第九章 曹植作弊事發,曹操大失所望 憂心忡忡

典滿未開口,孔桂搶著道:「清早營里傳訊,虎豹營司馬文稷病死了。許將軍與段昭他們去都弔祭了。」文稷也是沛國譙縣人,跟隨曹氏多年,雖為人低調戰功不顯,畢竟是老鄉,頗有些人緣。

孔桂早料到這點兒小伎倆蒙不了曹操,但也知道曹操絕不會因為收了這點東西就發落自己,假裝戰戰兢兢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小的一時糊塗,怎料主公洞察秋毫?請主公責罰。」

曹操望著自己的「傑作」,不乏得意之色:「我量你這點微末之才也不懂,就待高明之士來解我這謎吧……咱們走!」

幾乎是侍臣剛出去孔桂就進來了,懷裡還抱著一大摞竹簡,都快把臉擋上了;這般模樣就別顧禮節啦,他還偏要下跪,剛一彎腰——「噼里啪啦」,竹簡灑了一地。他又手忙腳亂收斂,逗得曹操捧腹而笑,心頭陰鬱一掃而光:「這個無賴之徒今天怎也擺弄起書來了,莫非這都是你寫的?」

酒也喝了詩也贊了,元老大臣當時都很賞光,卻沒人主動迎合他意願,曹操也急不得惱不得。眼看蜀中局勢不容樂觀,西征不得不提上議程,想在此之前解決立嗣問題已不可能,曹操只得把五官將文學劉廙轉任為黃門侍郎,又以籌備西北軍務為由把五官將門下賊曹郭淮轉任為兵曹令史,進一步削弱曹丕實力。

原來監押充工,難怪「雖路在咫尺,難涉如九關」?曹操不動聲色放下那詩,緩緩起身,「『陶陶朱夏德,草木昌且繁』。春來草木轉盛,天氣也晴和,接連幾日接見外官,孤真的厭煩了。」說罷踱至殿門,抬頭仰望著天空。

為解決校事監察嚴苛的問題,曹操設立了理曹掾分管軍法事務,並讓有多年司法經驗的高柔全權負責。為鼓勵高柔認真工作,曹操還親筆寫了委任狀:

「正是。此書名喚《中論》,共二十篇,請主公過目。」孔桂看似信手拿了一卷放到書案上。

曹操看完這份奏疏如坐針氈——這兩項提議無疑是正確的,但卻觸動了底線。他何嘗不知趙達是小人、楊沛執法過苛。可現在正處在漢魏易代的過渡期,他要依靠小人去監督、威逼那些不滿他的異見分子,還要靠酷吏壓制日漸抬頭的豪族勢力。可如今群臣已經對他們不滿,這樣的提議等於往油鍋里澆了一瓢冷水,一旦公開必招來群臣附和,事情鬧大就沒法收場了。

孔桂笑道:「他們這幫文人,閑著無事就聚酒論詩,若不是喝酒喝多了,劉楨何至於獲罪?」

又逢正月歲初,不少任滿的郡縣官員至鄴城拜謁。若是尋常計吏交與諸尚書接待也罷了,可這幫官員在外任職頗久,一者要當面述職,二來也趁機向魏公賀喜,升遷去留全指望這次拜謁;曹操也不願輕易處置,命他們排好次序分批入見,從早到晚傾聽各地政事。如此連忙三日,到四天清晨,曹操往聽政殿上一坐,已有些昏頭漲腦了。他喘了幾口大氣,剛喝了口參湯,還沒來得及宣群臣入見,先被侍臣遞來的一份奏疏嚇出身冷汗。

衰老這想法一出現,曹操閉上眼睛猛然搖頭,彷彿要把這念頭從腦袋裡甩出去。正當此時侍臣稟奏:「騎都尉孔桂告見。」

「嘿嘿嘿。」曹操立刻冷笑著扭過頭來,「你小子實話實說,徐幹給了你多少好處?」

孔桂素來大小通吃,明明不舍,卻違心道:「是是是,在下原也不想收,可他怕我不肯幫忙硬塞,叫我千萬要設法給劉楨說情。」

孔桂自然是故作窘態博曹操一樂,這才碼好竹簡,奏道:「小的哪有這般學問,這是徐幹徐偉長的大作,托我呈獻主公。」

「哦。」曹操早有耳聞,「聽說他這兩年身體越發不好,在丕兒府中也不大做事,常恐沉痾不愈,時日不久,在養病之餘修一部政論,莫非已全部寫成?」

曹操把腳撤了回來,慢步走到門前細觀——見此門約有丈余,與魏宮正門一樣,都是雙扇朱漆大門華麗軒昂;不禁皺皺眉,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回頭問孔桂:「你身上可帶著筆了?」

「主公有何吩咐?」眾兵士不解。

孔桂道:「徐先生知道您這幾日忙,恐不得見,知道小的受主公器重,才托我代轉。」

「你小子不是機靈嗎?猜猜看啊。」曹操故作神秘。

這倒給曹操提了醒,前番劉楨在曹丕的酒宴上直視甄氏有悖禮法被鎖拿問罪,曹操竟被這樁事忘了,隨口問道:「劉楨送交大理寺,最後定了什麼罪?」

孔桂橫三眼、豎三眼打量半天,還是不明就裡,嬉皮笑臉道:「主公高深莫測,小的哪裡揣摩得到?」

前番南征,曹操帶曹丕而留曹植,用意很明顯,就是讓曹植趁機拉攏人心,統一群臣思想。但不知是時日尚短,還是元老大臣頑固不化,竟沒幾個人改變立場,崔琰、毛玠、徐奕等依舊公開放言當立長子。對待反對曹魏代漢的人,曹操可以毫不猶豫使用屠刀,但對於這些倚重的元老大臣,加以戕害無異於自失信義、自毀長城,只能以春風化雨之心去啟發。

無奈之下曹操在剛完工的銅雀三台大宴百官,名為慶賀曹節為後,卻趁機當眾誇耀曹植德才兼備,命他給群臣敬酒,又當場作賦一首:

曹操反覆默念:「我思一何篤,其愁如三春。徐幹倒與劉楨情誼頗厚嘛。」

不過曹操雖能操縱天子女婿,卻不能使天下人盡數俯首帖耳,劉備一黨在蜀中攻城略地他無計可施,孫權戰和不定他無可奈何,而最令他氣惱的是鄴城百官也不肯教他如願以償。

覽宮宇之顯麗,實大人之攸居。

曹操懷疑地瞟了他一眼:「徐幹在五官將府為屬,與你毫不相干,為何托你來獻書?」

「呃?!」孔桂故作錯愕,「在下不敢……」

孔桂亦步亦趨緊跟在後面,見他半晌不再說話,乍著膽子道:「劉楨不過一癲狂文人,不拘小節,主公何必計較?讓他那握筆杆子的手去干苦力,想必罪也沒少受,不如就……就饒了他吧。」說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哼!他獻這卷書,故意夾首詩,不就是想叫你趁機為劉楨說情嗎?二十卷書擺在那裡,你怎就偏巧拿了夾著詩的給我瞧?得了徐幹什麼好處,老實說吧。」曹操點破了窗紗。

孔桂抻著脖子道:「這徐偉長,粗心大意的,定是把詩文夾在裡面了。您看看寫的什麼啊?」

孔桂記得清爽:「臨淄侯督建冰井台,順便派人開的。您瞧瞧,這門修得多體面、多周到啊!」既然已存抓住時機之念,他自然凡事多說曹植幾句好話,尤其有典滿在旁見證,更大說特說。

「主公真乃神人也,就跟親眼瞧見一樣!」孔桂「撲通」跪倒,從懷裡掏出個小匣子,雙手捧上,「在下是受了賄賂。」

曹操打開盒蓋仔細觀瞧——他不在乎孔桂受賄,卻在忖度孔桂受了誰的賄,劉楨獲罪之事因曹丕而起,曹丕未嘗不想解救,孔桂說是徐幹的主意也未必可信。但見盒中是幾塊寶石,雖晶瑩剔透卻很碎,實在稱不上珍寶,曹操輕輕舒了口氣:「就這點兒東西?」

「確實只這些,小的不敢欺瞞,可與徐幹對證。」

曹丕好歹是五官中郎將,若其出手絕不至於這麼寒酸,看來此舉是徐幹自己所為,與曹丕無干。想至此曹操已放心了,卻作色嗔怪:「你小子真不成器,此等蠅頭小利都不放過!」

「念你坦白自首,罰就免了,下不為例。」曹操把小盒丟給他,「不過這東西你得退還徐幹。他官職不高俸祿不厚,又有病在身,取他錢財你於心何忍?」

曹操半信半疑,展卷便閱:「民心莫不有道治,至乎用之則異矣。或用乎己,或用乎人。用乎己者,謂之務本;用乎人者,謂之近末。君子之治也,先務其本,故德建而怨寡;小人之治也,先近其末,故功廢而仇多……」只看了這麼兩句,曹操便沒興趣了。徐幹所論畢竟還是修德重德那一套,雖放之四海皆準,卻有些陳詞濫調,遠不及仲長統的《昌言》務實,而且似乎與當下取士不拘形跡的原則還有些相悖。不過人家疲病之軀寫下這麼一部東西,欲使後人傳頌,曹操也不能潑冷水,只是點著頭,卻不再認真讀,粗略瀏覽著。

曹操心頭一陣悵然——劉楨之事他原本心裡有數,不過是想做個姿態,適當時候自會赦免,可出征一趟竟忘了。他處置大事小情幾十年,拿定主意從沒忘過,這次卻忘得一乾二淨,看來真是老了……木訥好久才道:「徐幹誠心救友,又以疲病之身修成《中論》,念他這些可取之處,我也不會為難劉楨。不過他既與劉楨相厚,今後就不要在五官將府了,也調到植兒府里吧。」早不調晚不調,偏偏在徐幹寫成政論功成名就之際轉任臨淄侯府,這不明擺著是往老三臉上貼金嗎?

孔桂辦事伶俐,早把一切安排妥當,一輛兩匹馬拉的小車已停在門外,相隨保駕的八名虎豹士也換作尋常兵丁裝扮,毫不惹人注意。但趕車的不是許褚,而是個三十齣頭的長須武官——曹操自然識得,是典韋之子典滿。

「諾。」孔桂趕緊回過神來,轉身便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