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征江東,空勞無功 拒諫遠征

劉備已死、雍涼得勝,天下之事似乎驟然變得簡單。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立嗣成了困擾曹操的最大難題。魏國基業創之不易,必要將社稷托於優秀的繼任者,如今在他看來,曹植才學兼備臨機不亂,正該承繼大統,關乎子孫禍福的大事絕不能聽外人的,哪怕罷黜一批大臣也要保曹植順利上位。曹操心如鐵石,欲以強硬手段壓制群臣,哪知還未行動,又被一件意外之事打亂了計畫——孫權突襲江北!

雖然曹操兩度南征不能得勝,但孫權的日子也不安穩。長江固然是天險,卻也限制了江東的發展,以東南一隅敵對泱泱中原終究占不到便宜。若積蓄實力長期對峙,孫權與曹操的實力差距只會越拉越大,而且自上次媾和之後,曹操開始以煽動叛亂之策消磨江東實力。豫章叛亂動輒萬人、鄱陽水寇剿之不盡,這些都令孫權頭疼不已,他深刻意識到,即便出於自保也得繼續擴充實力。孫權一開始仍著眼荊州,畢竟荊南之地算是「借」給劉備的,但魯肅幾次討要未果,最可氣的是劉備又興兵奪蜀。

孫權曾派周瑜、孫瑜兩度交涉伐蜀,均被劉備拒絕,劉備甚至發下誓言「汝若取蜀,吾當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結果他自己倒堂而皇之去了。可孫權還不能翻臉,更不便背後下刀子,若劉備在蜀中失手,豈不為曹操幫了忙?孫權只能忍下這口氣,又把目光投向江北。淮南是江北前沿陣地,上次罷兵以來廬江太守朱光在皖城大開稻田,毫無疑問是為以後南征囤積糧草。東吳大將呂蒙向孫權進言:「皖田肥美,倘若收熟,彼眾必增,宜早除之!」

經過周密籌劃,建安十九年五月,孫權親自率軍奇襲皖城。朱光本就兵少,突遭暗算不戰而潰,本想堅守城池以待援軍,可孫權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立刻任命猛將甘寧為升城督,精銳在前大軍列後,只半天工夫就攻克了皖城,擒獲朱光及士兵百姓數萬口,皖城剛囤積的那點兒糧食也歸了東吳。等張遼救兵從合肥趕到時,孫權早押著他的俘虜和戰利品迴轉江東了。

消息傳至鄴城,曹操憤恨不已。他早預感孫權會有行動,卻沒料到來得這麼快,丟城丟糧尚在其次,大魏國方興未艾豈不折了銳氣?反正劉備已死並無他患,定要爭回這口氣;又逢立嗣之事多有愁煩,曹操決定立刻發兵再征江東。此議一出群臣皆不贊同,孫權既敢造次必有準備,況且正值夏秋之交,枯水之際尚不能打過長江,雨水淋漓更加不利於北軍。參軍傅幹率先上書勸諫:

曹操覽罷一笑置之:「此書生迂腐之論,何足為鑒?」群臣兀自勸諫不休,曹操震怒,發下狠話:「有諫者死!」

建安十九年七月,在曹操一再堅持下,第三次南征拉開了序幕。這次南征曹操發中軍、豫州、青州、揚州水旱各路兵馬總計十萬,以尚書令荀攸為參謀、蕩寇將軍樂進為先鋒,調任南陽太守楊俊為征南軍師;又命臨淄侯曹植負責留守,曹丕、曹彰隨軍出征。

起兵之日留守群臣出城相送,曹植作賦一首,當眾朗誦以助軍威:

曹操仰天大笑,對群臣盛讚曹植文采,但笑罷之後緊接著又宣布一件駭人聽聞之事——丞相記室劉楨,秉性狂妄無禮,日前五官中郎將府宴慶,五官將之妻甄氏出見,群僚無不禮敬,唯劉楨大膽直視,品頭論足毫無臣下之禮數。當即將劉楨拿下,送交大理寺論罪。

曹丕倒不以這等事為恥,卻又恨又懼:恨的是那日校事劉肇過府拜賀,此事必定是其告發,尖刻小人無孔不入;懼的是為何偏偏劉楨蒙罪?莫非他身為臨淄侯文學與自己來往過密?倘若如此嚴苛,以後誰還敢再來五官將府?

曹丕有心相救,卻怕引火燒身;此事又有悖禮教風化,群臣也不便求情。劉楨畢竟是曹植的屬官,曹植也覺詫異,見眾人不發一言,只好親自張口懇求父親開恩。但曹操笑而不允,又囑咐道:「你今年二十三。吾昔年為頓丘令也是年二十三歲,當年所作所為至今無悔。你也要勤修政務,多多用心。」這種話簡直是公然勉勵繼承者,實在令人浮想聯翩……

雖然曹植詩作得吉利,但群臣擔心的秋雨還是來了。大軍自渡過黃河就接連遭遇暴雨,人馬眾多輜重冗雜,折騰了半個月還沒出兗州地界。青州諸部情況更糟,半路遭遇山洪,會合日期延誤,曹操中軍只好在泰山郡暫駐。泰山太守呂虔自不必說,連剛剛上任的兗州刺史司馬朗也不敢怠慢,忙趕到奉高縣(泰山郡治所,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所在地)伺候。高祖開疆之際泰山郡本無奉高縣,皆因孝武帝封禪泰山,分博縣(現也屬泰安市)、嬴縣(今山東省萊蕪市)之地設立了這個縣,城西南四里尚存孝武帝修建的明堂。呂虔、司馬朗有接駕之責、地主之誼,安排篷車雨具,忙中偷閑伴曹操前往遊覽。

漢家天下唯孝武帝曾行封禪之事,明堂修建三百餘載,加之戰亂多年未有修繕,已有破敗之相,然昔日規模猶存。曹操摸著漆皮斑駁的殿柱不免嘆息——封禪者,告成功於天地,乃帝王至高榮耀,然而非國泰民安五穀豐登不可冒瀆。曹操六十歲了,魏國才剛建立,即便有生之年能統一天下、漢魏易代,也來不及開一代盛世了,封禪更是想都不敢想。他心中夢想不得不打一半折扣,千古帝王不是光有雄心才智就夠,還要看自身運道,生於亂世豈能多求?那些豐功偉業只能留待後人了……想到這些曹操不禁苦笑,莫說豐功偉業,要交付哪位後人還未敲定呢!

這趟遊覽反給曹操添了更多愁煩,回去路上他不發一言,想立嗣之難、想篡漢之策、想眼下戰事。司馬朗知他有心事,故意說些好聽的:「舍弟仲達在朝中任議郎,來信常說主公和五官將待他不薄,我司馬氏何德何能,得您如此厚恩?在下也常回書教導他,要心存感激忠於主公。」他在外任官,對鄴城的事不清楚,這話里「和五官將」四字實在畫蛇添足。

幸而曹操沒太往心裡去,只敷衍道:「你三弟也年過而立了吧?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叫他到鄴城去吧。」

這番好意反把司馬朗嚇一大跳——他二弟司馬懿是謹慎人,歷練多年也深諳仕途之道了;三弟司馬孚不一樣,三十多歲沒入仕,在家閉門讀書,若把他弄鄴城去,直來直去給家裡惹禍啊!

司馬朗正琢磨如何辭謝,卻見呂虔手指前方道:「快到連營了,主公進去看看,還是直接回城?」

「回城。」其實曹操心裡也清楚,陰雨連天征途泥濘,士兵不願南征,若見了他不免哀懇。但他拿定主意死活要打,不想多費唇舌,這些天索性把大營交給將領,自己帶著重要臣僚遷入呂虔郡府,只等雨水稍減便拔營起寨。

「接連陰雨,士卒很苦啊……」呂虔也有意阻止南征,但只把話說一半,後面的讓曹操自己琢磨。

曹操根本不理這茬,只凝望著外面淅淅瀝瀝的秋雨。呂虔想把話挑明,思量再三又忍了回去——他乃曹營元老,曹操在兗州時便為其效命,征戰疆場功勛卓著,即便有「諫者死」的命令,也不至於把他如何。但呂虔有個心結,自建都許縣以來其他將領都東征西討功勞赫赫,唯獨他轉任地方官,而且二十年不離兗、徐之地,征河北、戰赤壁沒他份兒,開相府、建公國也不給他加官。呂虔一直在揣測原因,莫非曹操顧忌他是兗州豪強不肯重用?不會的,若是如此曹操不可能還把他留在兗州,自李典主動解除私人部曲之後,他也隨之效仿,應該獲得信任了。不過雖不再從軍,但曹操表奏他為亭侯、舉他為茂才,又在朝廷給他掛了騎都尉之職,雖比不上于禁、張遼有假節之貴,卻也不輸與李典、徐晃之流。可為什麼曹操置他於泰山,不讓他打仗呢?呂虔百思不得其解,故而許多事不敢盡言。

三人各想心事不再說話,不多時車入奉高城,未到郡府門前就見盧洪、趙達在大街上站著,淋得跟落湯雞一樣——郡府與幕府不一樣,相較而言規模甚小,雖說曹操已帶了荀攸等人入住,也不能把呂虔的部屬攆出去啊?一者人滿為患,二者魏公所在之地需加強保護,故而沒有通稟不得入內。其實大家都知道盧、趙是幕府中人,即便進去避雨也不算什麼,可他倆平日不行善,如今行軍在外糾察將士不法,得罪人更多。衛兵可算逮住個報復機會:「魏公不在,呂郡將也不在……沒準許就是不能進,這是規矩……耽誤差事?放你們進去我們還耽誤差事呢!回頭你再告我們個玩忽職守,咱丁是丁卯是卯吧……」噎得倆人沒脾氣,進是進不去了,回營又怕耽誤事,那就門口等吧。可嘆奉高縣城貫通東西二里地的大街,竟連一座帶檐的宅牆都沒有,想在門樓下避雨,當兵的抬腳往外踹。人緣能混成這樣也不容易啦!

這會兒見了馬車,盧、趙二人哭的心都有,趕緊跑過去要攙曹操。趕車的兵也知這倆是何貨色,揚鞭就打:「靠邊站!臟乎乎的手還敢碰主公?」抽得盧洪「嗷嗷」直叫。

曹操被司馬朗、呂虔一左一右攙下來:「你等何事稟奏?」

盧洪憋一肚子火,可有發泄的機會了:「啟稟主公,城外將士這幾日實在不成話,趁您不在大發牢騷。可得好好整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