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冬天雖不似北方嚴寒,卻來之緩緩、去也遲遲。如今已是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二月,益州之地依舊陰冷潮濕,尤其夜晚更是寒氣逼人刺骨難耐。
山巒疊嶂霧靄迷茫,羊腸古道逶迤蜿蜒,虯藤老松、嶙峋怪石都籠罩在沉沉夜色之中,如魍魎鬼魅般陰氣森森。幽深密林靜得無一絲聲響,荒草樹木被霧氣侵染得濕漉漉的,鬱郁枝葉不勝凄涼地瑟瑟抖動。循山小路九曲迴腸,與朦朧縹緲的白霧交織一處,宛如虛幻似有似無。枯枝敗葉、草窠苔蘚與潮濕的泥土裹挾著,滑溜溜舉步維艱。猛一陣鳴叫打破寂靜,卻是夜棲的梟鳥驚風而動,鬼影般一閃而過。這條路雖蜿蜒曲折,但大體上是延向東北方的,就在路的盡頭有一座並不十分雄偉的關城。乍看之下這關城古老落寞,在崇山峻岭間顯得甚是渺小,但只要仔細觀察兩側的高山峭壁便不難看破,此處實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隘——這就是阻隔蜀地與漢中要道的白水關(今四川省廣元市青川縣)。
振威將軍劉璋承繼其父劉焉之業,割據蜀地二十載,雖然也有過幾次叛亂,但大體上還算安定,加之他胸無大志意在自守,各處兵馬都疏懶了,卻唯獨白水關武備森嚴毫不鬆懈。只因此處北通秦隴、南接葭(jiā)萌,是隔斷蜀地南北的重要關隘。雖同屬一個益州,但白水關以北的漢中郡是「米賊」張魯的地盤,以南才是劉璋的勢力範圍,雙方敵對多年時常衝突,因而白水關又被蜀中官民叫做「關頭」,足見緊要至極。轄制此關的巴西太守龐羲是河南人士,曾任議郎,與劉焉乃是故友,涼州軍禍亂長安時他曾營救劉焉子侄,之後入蜀輔佐劉氏父子兩代,平定蜀中鄉人叛亂立有大功,繼而與劉璋結成兒女親家,堪稱實權人物;他也曾有意征討張魯平定漢中,無奈幾番用兵盡皆鎩羽,只好嚴守不出以待天時,如今鎮守白水關的是他手下宿將楊懷、高沛。此二人雖非驍勇之輩,卻也忠心耿耿;麾下兵卒萬餘久與張魯對陣,稱得起是蜀中最能征慣戰的隊伍。扼制要道防守北方自然是楊、高二將最重要的職責,不過隨著劉備入蜀,益州情勢隱隱添了幾分微妙變數,也令二將頗感憂慮。
一年前劉璋邀劉備入蜀,意在藉助其力征討張魯,趕在曹兵大舉西征之前全據蜀地扼守漢中。此舉從一開始就有爭議,蜀中大吏黃權、劉巴等極力反對,主簿王累甚至倒懸城門以死勸諫,終究未挽回劉璋的決心。在別駕張松的極力推動下,劉備還是被請來了。蜀中至荊州的險山關隘門戶洞開,劉備在使者法正的引導下長驅直入,輕而易舉涉過天險,在涪縣(今四川省綿陽市涪城區)與劉璋相會。與其同來的不但有一萬荊州兵,還有龐統、黃忠、魏延、霍峻等謀臣驍將。當暮氣沉沉的蜀中官吏目睹了劉備及其部屬的勃勃英姿時,每個人都倒抽一口涼氣——這樣厲害的人物來到蜀中,究竟是福是禍呢?
劉璋胸無城府,在他看來這一定是好事,劉氏宗親自當攜手禦敵,劉備儀錶堂堂禮賢下士,正是夢寐以求的幫手,他兵強馬壯當然再好不過,怎麼會包藏禍心呢?二劉各領部屬在涪縣盤桓多日,一個誠心相待,一個虛與委蛇,漸漸稱兄道弟。劉璋大顯慷慨,主動「表奏」劉備為大司馬、領司隸校尉;劉備投桃報李,也「表奏」劉璋為鎮西大將軍、領益州牧。當然,這種表奏根本不可能上達天聽,即便遞到許都,曹操控制的朝廷也不會予以承認。適逢曹操在潼關對戰韓遂、馬超等關中叛軍,劉璋不敢怠慢,又借給劉備一萬兵馬,並供給糧草輜重,請其暫屯白水關以南的葭萌關(今四川省廣元市元壩區),休整人馬擇日北征,並傳令白水關楊、高二將,隨時配合劉備行動。
殊不知劉璋這決定無異於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劉備信誓旦旦率軍北上,一到葭萌關就賴下不走了,竟以休整人馬為名拖延一年之久。葭萌關位於溝通南北東西的要道上,由此向北出白水關可討張魯;但若向西南而進,突破梓潼、涪縣、雒城等地又可直逼成都城下;另外葭萌境內有渝水(今嘉陵江支流)向東南流淌匯入長江——劉璋不明白,但蜀中不少有識之士都感覺到,劉備似乎用心不善。他佔據這個地方,既可北攻張魯又可南侵蜀中,還能保持與荊州通訊,反客為主之勢已見端倪!
北方局勢變化也很出人意料,曹操大破韓遂、馬超,誅殺成宜、梁興等,進而收降楊秋,收取涼州本已勝券在握,卻因冀州叛亂倉促收兵,只留夏侯淵、徐晃、張郃等鎮守長安。韓遂、馬超遺患未除,一心東山再起;漢中張魯也恐唇亡齒寒,把韓、馬視為擋箭牌,暗地裡助兵助糧,竭力支持他們侵擾隴西之地;江東孫權平定交州之後轉而籌謀北方,因而孫、曹兩軍會於長江重鎮濡須口,大戰一觸即發。諸方勢力互相牽制,暫時無人能對蜀中構成威脅,一年前還山雨欲來人心惶惶,如今卻風平浪靜。外患似乎沒有了,劉備反而成了心腹內患。成都官員離得遠還難以詳察,楊、高二將近在咫尺卻瞧得明白,這一年多劉備厚樹恩德邀買人心,每日里置酒高會,拿著劉璋資助的錢財賞賜將領、結交士人、賑濟百姓,棲息他羽翼下的人越來越多!
舊病未除又添新憂,而二劉之間這種敵友未定的態勢頗有些不可明言的意味,只能維繫平穩。楊懷、高沛表面對劉備恭恭敬敬,實則心懷戒備。白水關原本只防禦北面張魯,如今卻南北兩面關門皆閉,片刻不敢掉以輕心,只盼「貴客」早抬貴足回荊州。而剛好半個月前發生轉機,曹操南徵兵至長江,劉備以回援荊州幫助孫權為名告辭,卻又獅子大開口,要求劉璋再支援一萬兵幫忙抗曹。劉璋腸子都悔青了,劉備入蜀一仗未打,在葭萌關白吃白喝一年,耗費錢糧不計其數,臨走之際還要他出血,這買賣賠到家了!但請神容易送神難,畢竟自己請來的,也不好公然翻臉,劉璋考慮再三打個了折扣,只答應援助四千兵。劉備心有不甘,致書成都要求增兵,劉璋卻再不多予,一個漫天要價、一個就地還錢,你來我往好不熱鬧。楊、高二將見此情形既感欣慰又覺憂慮——喜的是劉備總算肯走了;憂的是如此討價還價倘若撕破臉面,又怕劉備狗急跳牆。於是白水關守備更嚴了,二將平分兵馬,一個白天守關、一個夜晚值宿,時刻關注南面動向……
這一晚值宿的是高沛,他在城關周匝仔細巡視一圈,便高坐城樓之上,守著炭盆觀看以往幾天的軍報。寒夜漫長倒也無事,沒有任何探報,饒是高沛三十齣頭體格強健,百無聊賴地耗一宿終究打熬不住,到凌晨之時已是滿眼昏花哈欠連連;正渾渾噩噩間,忽聽五更鼓響,不禁精神一振,忙喚親兵敞開閣門,但見天色轉明霧氣漸淡,這一夜就算平安度過了。只需再過半個時辰,楊懷起來點兵,高沛就能休息了。他心中正喜,猛聽一個清脆的「報」字赫然自南面傳來,擊碎了凌晨的寧靜。楊懷陡然一驚,險些踢翻炭盆,大步踱至閣外手扶女牆朝下望去,果見黎明陰暗中有個斥候兵駐馬關下。
「南面有何軍情?」
那斥候兵嗓音洪亮:「有十餘騎自葭萌關而來……」此刻天未大亮仍舊安靜,這句稟報響徹山谷,竟傳來一連串迴音。
高沛原以為劉備有所行動,哪知只來了十餘騎,心頭不免詫異:「不必進城,給我再探!」
「諾。」斥候領命而去。
高沛吩咐完畢回頭看了眼親兵:「你去把楊……」話說一半略一思索,「算了吧!」
他本有意把楊懷叫起來,但想來又有些小題大做,十幾個人豈能掀起風浪?天快亮了,應該不會出差錯,說不定是劉備派人來傳什麼口訊——如此一想寬慰了不少,呼吸著清晨的涼氣,靜候探報歸來。
過不多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南面傳來疏疏落落的馬蹄聲,既而山道迷霧中浮現出十餘騎,奔得卻不快。高沛揉揉惺忪睡眼,見方才派去的斥候兵與為首者並轡而來,頗覺詫異,又伏在牆頭抻著脖子瞧看了半晌,漸行漸近才辨明來者。此人身材清瘦,身著皂衣外罩布袍,頭戴武弁斜插翎羽,腰中懸一柄佩劍,面龐白凈三綹墨髯,三角眼、鷹鉤鼻、短人中、高顴骨、尖下頜,濃濃一道連心眉——原來是劉璋派至劉備軍中、引荊州兵入蜀的軍議校尉法正。
高沛不忙傳令開門,扯開嗓門嚷道:「原來是孝直兄,大清早跑來做什麼?」他有所耳聞,這一年來法正身處劉備營中,沒少得人家恩惠,還向劉備引薦了不少蜀中之士,因而有所防備。
法正行至關下漸漸勒馬,未曾說話先打了個哈欠,扭著脖子捶著肩頭,懶洋洋道:「這鬼天氣,冷得鑽骨頭縫……快開門吧,開門送瘟神,劉備要回荊州了!」
「什麼?!」高沛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就要走?」
法正翻身下馬活動著腿腳,繞過守備的拒馬、鹿角,無精打采道:「是啊,天不亮就打發我來通報你,攪了一場好夢……」
「他人馬呢?」高沛不禁舉目遠眺——其實望也望不見多遠,霧還沒散呢。
「我出來時剛開始點兵,這會兒想必已出葭萌關,離得還遠呢,少說也得半個時辰。」話說至此法正轉而惱怒,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