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曹軍江北陣地中的士氣有點低迷不振。
糊裡糊塗中了孔明的計策,白白送上十萬支箭矢,令敵方大叫快哉——事後得知真相,多少令人感覺氣餒,胸口堵得厲害。
「吳國如今有孔明相助,周瑜自身又是一位智勇雙全的名將,加之敵我隔著一條大江,我軍無由探悉對方軍情。不妨從軍中挑選一二人,混入吳軍,待吳軍吞下毒餌後再伺機出擊,主公以為如何?」
謀士荀攸苦思冥想,最後向曹操獻上此策。
所謂毒餌,是指以甘美的糖衣裹上劇毒之物,吞咽下去之後便會從內部將敵人摧毀。
「此計甚合我意,可也是兵法上最難施行之謀略,最要緊的是人選,你有合適的人么?」
見曹操發問,荀攸立即說出自己的打算:「前些時被丞相處斬的蔡瑁有兩個族弟,一個叫蔡和,另一個名蔡仲,他們因堂兄被處死,眼下仍在服喪。」
「哦,那他們一定很恨我吧!」
「此乃人之常情,概莫能外啊——不過這才正是此計的絕妙之處,也是策謀得以成功的關鍵哪!」
「你是說,派蔡和、蔡仲二人入吳?」
「正是。丞相可將二人召來,先好言撫慰,再以名利曉之,然後放逐江南,令其詐降吳軍,敵方必定深信不疑,因為他們畢竟是被丞相所殺蔡瑁的族弟啊!」
「可是,萬一二人恨我殺了他們的堂兄,以此為良機真的降了吳軍,豈不是反而對我軍不利了么?」
「無妨。蔡和、蔡仲的妻子都在荊州,他們怎會義無反顧地反叛丞相哩?」
「嗯,說得在理。」
曹操點點頭,示意荀攸去操辦。
翌日,荀攸前往拜訪服喪著的二人,先轉達了曹操對二人的赦免令,收買其心,隨後陪同二人一起來見曹操。
曹操親自給二人斟上酒,漸漸將話頭引到毒餌計畫上:「此事若成,不止為曹軍立下大功,還可一洗堂兄的污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末將願往!」
「領命!」
二人都表示出強烈的意欲。
曹操大為滿意,事成之後重重行賞自然不在話下,還答應將來一定會重用二位功臣。
「請丞相放心,末將等必取周瑜和諸葛亮的首級來獻於麾下!」
一番忠心表白之後,蔡氏兄弟二人次日便啟程出發。自然,得做些工夫裝作臨陣脫逃的樣子:數艘船載著僅五百餘名部下,急不暇擇、撿得性命一條慌裡慌張地逃出曹軍營寨。
帆揚鼓風,風助船行,順風順水將幾條船送至江北岸的東吳境內。
吳軍大都督周瑜這日剛好在營中巡查,聽得麾下報告說:從敵陣脫逃出二名將領,帶著數百名兵士前來降吳,大喜過望,臉上抑制不住高興,吩咐一聲:「立即將降將帶來見我!」便坐在帳中等候。
不大一會兒工夫,蔡和、蔡仲二人被侍衛簇押著來到面前。周瑜問二人:「你二人為何脫離曹營,來降我軍?這等背主行為,不像是英雄豪傑所為啊!」
二人不禁潸然落淚,垂著頭回答道:
「我二人乃被曹操所殺魏水軍大都督蔡瑁之族弟。堂兄無罪無責卻被曹操處斬,我等並不想對故主此舉的對錯妄加指責,恐被人不屑,以為我等反覆無常。可是堂兄既死,我二人又遭主公及其麾下忌疑,致使無容身之所,只好鋌而走險逃離江北來到此處。只懇請將軍收容我二人,好讓我等死也可以死得清清白白。」
周瑜高興地說:「好啊!只要你二人發誓肯為東吳效力,從今日起就留在我軍陣中!」隨即將二人配屬在甘寧麾下。
二人心中暗喜:「事可成矣!」表面卻不改抑抑之色,謝了恩,退出帳外。
魯肅滿臉疑惑地問周瑜:「都督,使得使不得呀?」
周瑜笑了笑,並不將魯肅的擔心放在心裡:「像蔡瑁那樣對曹操忠心耿耿的人無緣無故被殺,作為他的親屬,即使口頭上說不記恨,可實際上焉能不恨?今背棄曹操而來投效我東吳,就如南風吹拂之下,水禽自然往南岸傍靠一樣,是同一個道理。有什麼可疑的?」
這日,魯肅又在孔明暫居的船上拜訪孔明,便嘆息著將此事尤其是周瑜的輕率處置告訴了孔明。
誰料孔明一語不發,只是呵呵而笑。魯肅好生奇怪,不明白孔明為何發笑。
「仁兄也太杞人憂天了,所以亮才忍不住笑出來。」
孔明於是將自己的想法分析給魯肅聽,告訴他周瑜心中必有計謀:
「蔡和、蔡仲的降吳顯見得是詐術,因為他們的妻兒老小都留在江北。周都督一定也早已看破,敵我隔著大江,兩軍都一時沒有破敵良策,如今他們來降,正是絕好的機會,故都督有意陷入其圈套,然後將計就計,使其為我所用——其實是都督的深謀遠略哩!」
「啊,原來如此!」
「如何,現在仁兄自己也覺得可笑了罷?」
「唉,我如何笑得出?為何我卻如此愚鈍,一點兒也看不出別人心中在想什麼?真是可憐哪!」
魯肅懊喪不已,告辭歸去。
入夜,吳軍中資歷第一的老將黃蓋悄悄從陣前來到主營帳中拜訪周瑜,二人密談了許久。
黃蓋乃自孫堅以來輔佐了三代主君的功臣元老,白雪壽眉,雙眼炯炯有神,老當益壯,絲毫不輸於年輕人。
「深夜來訪,不為別的,只因兩軍對陣曠日持久,曹操如今在江北岸的要塞日益堅固,水軍也日日操練,愈發精銳,況且敵我雙方兵勢乃敵眾我寡。以兵法而言,要想擊破曹軍除了火攻別無他計……周都督,你覺得火攻如何呀?」
「噓!」周瑜趕緊制止老將激昂的聲音,「前輩請小聲點!是誰教你這條計謀的?」
「誰教我?……別把我當傻瓜了!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計謀!」
「哦,這麼說老前輩的想法與我等不謀而合呀。實話實說吧,蔡和、蔡仲兄弟此番降吳是詐降,我早知道卻留他們在軍中,乃是想來個將計就計,好進行我的計謀啊。」
「噢,太妙了!不過……都督打算怎樣利用那兩個傢伙?」
「要想奇策得以實行,東吳最好也派一個人到曹營去詐降……唉,只可惜沒有合適的人選啊。」
「為什麼說沒有合適的人選?」聽到周瑜嘆息,黃蓋將身子湊到跟前焦急地問道:「自東吳建國以來已歷三代,關鍵時刻居然連個勝任的人也沒有,只能說周都督眼力褊狹——眼前黃蓋雖然不才,好歹也算得上是一個吧?」
「啊,老前輩是主動前來替我解困的嘍?」
「我這把老骨頭,自國祖孫堅將軍以來承蒙重恩,得以侍奉三代主君。只要能報效國家,即使肝腦塗地,黃蓋雖死無憾——這是我夢寐以求的夙願哪!」
「有老前輩這般勇氣,則國之大幸!既如此……」周瑜警覺地環顧一下四周,營寨中靜寂無聲,除了帳中的這盞青燈,不見一個人影。
二人商議了許久,一直到天色拂曉才話別。
周瑜小憩片刻,醒來後立即趕往中軍,命鼓手擂鼓召集眾人前來議事。
孔明也到場了,他搬了矮凳坐在陣席的一個角落。
周瑜下令:「近日我東吳大軍即將對曹敵發起大的攻勢,茲令各部隊、各將作好開戰準備,兵船各備三個月的糧草,隨時聽候調遣。」
話音剛落,將軍黃蓋從先鋒部隊中閃身站了出來。
「真是荒唐的命令!都督是說立時要準備幾個月的糧草?」
「三個月的糧草。你有什麼問題么?」
「呵呵,莫說三個月,就是備上十個月的糧草恐也無濟於事,憑我東吳區區數萬人馬焉能破得了曹操的百萬大軍?」
周瑜勃然大怒道:「咄!如今敵我一戰尚未交接,如何便說出這般不吉利的話來!左右,與我將這個老糊塗綁了拖下去!」
黃蓋也不甘示弱,怒目圓睜地罵道:「周瑜,你給我閉嘴聽著!你仗著平素深得主公恩寵,就可以目空一切么?我乃東吳三代宿將,你直到今天都沒有想出來破敵之策,非但不謙虛向我請教,還恣意妄行,下這種毫無取勝把握的命令,我憑什麼要唯唯諾諾服從你?!你只會讓我軍平白無故地損兵折將!」
「喂!你這個只會逞口舌之能、擾亂軍心的老東西!我今日若是不砍下你的腦袋,又何以正明軍紀!左右,還不快將這老糊塗的嘴堵上?!」
「住手!周瑜,你不過是先代才開始輔佐主君的臣子,若膽敢對我自國祖以來歷經三代的功臣鞭笞,你就放膽來吧!」
「快!推下去斬了!」
周瑜氣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像個閻羅王指著階下的亡魂一般,對著左右咆哮道。
「不,請稍等!」
一旁的將軍甘寧趕緊挺身向前,跪下替黃蓋求情。
可是黃蓋仍破口大罵不止,周瑜更是怒氣難消,一時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