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鎮的大殿內,天剛拂曉,文武眾臣便已經分班侍立兩旁,只等吳主孫權的出現。
眾人已經聽說,昨夜有快馬數度發往鄱陽湖畔,而周瑜不等天亮便早早上路,準備參加今日的商議。
當紅彤彤的朝陽刺破東邊城頭的雲霧,照映在人們臉上時,終於傳來殿前侍衛遠遠一聲高呼:「周都督駕臨!」
孫權也儀容整肅地在等候周瑜的登殿。再看分列兩旁的文武重臣,左有張昭、顧雍、張紘、步騭、諸葛瑾、虞翻、陳武、丁奉等一班文官,右有程普、黃蓋、韓當、周泰、蔣欽、呂蒙、潘璋、陸遜等武將,總計三十六人,個個都衣冠楚楚,劍佩鏘鏘。
「周都督所下的最後決斷,將決定東吳的命運。」
所有人都懷著異常緊張的心情,屏氣凝神地等待周瑜的身影出現。
昨夜,孔明一告辭,周瑜便立即踏上行程,離開鄱陽湖直奔此地,所以他幾乎一刻也未睡。
但畢竟是東吳首屈一指的英才,此刻,周瑜臉上看不到半點倦容。他先是跪拜了孫權,隨後與在場的諸位重臣一一互相施禮,便悠然落座。那份沉穩和瀟洒,令人立時感覺到,今日的商議因為有了他方才顯得格外有分量。
孫權率先開口道:「如今勢態急轉直下,險惡至極,一刻也不容延宕了!都督,你意見如何,請無所忌憚地說一說吧!」
「在回答主公問題之前,我先請教一下:聽說有關此事的商議已經不下數十次,未知諸位大將的意見如何?」
「唉,真是叫人頭痛啊!眾臣分成和戰兩派,有的主戰,有的主和,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每次商議都無法決斷,所以才想聽聽都督你的高論哪!」
「向主公主張求和的是哪些人?」
「張昭和他那一排的文官都是。」
「噢……」周瑜將目光轉向張昭,問道:「張昭,你的意見是不可開戰而應該投降,是么?」
「是的!」
張昭回答得很果斷,不過語氣中卻夾雜著些許不快。因為昨晚前往周瑜官邸拜訪他時,周瑜的態度與此時的態度看上去截然不同啊。
「為何要向曹操這種人降服?東吳自破虜將軍以來,已歷三世,如今民富國強,正當橫行天下之時。而曹操只不過是個趁亂世浮起的流星般的奸雄,豈可同日而語?你的意見周瑜著實無法理解啊!」
「不錯!都督的話不無道理,然順應時勢、依憑風雲,這歷來是英雄之所為呀。」
「嗯……可是,轄江東六郡、承三代基業的東吳,擁有優秀的傳統和文化,這些並不落伍,甚至可以說當前正值隆盛之時,要說順應時勢,才更順應時勢、更依憑風雲,又豈容他曹操一人可以左右天下!」
「曹操之強,莫過於挾天子而征四方,故而威勢愈大,不管我們服不服氣,又能奈他何?」
「呵呵——」周瑜仰天大笑道,「曹操這個僭越之臣,欺天瞞地的賊子!因正如此,應該討伐他才是!既然他欺瞞天下,偽托天子之命,我們不正好可以大張旗鼓地以祭國賊的大名分,討伐這個有辱君威、玷污朝綱的暴賊么?」
「話雖如此,然而曹操水陸大軍總共近百萬,姑且不論是否名正言順,我東吳眼下兵寡軍備不足,怎可同其精兵強馬對抗?敵我實力相差如此懸殊,都督可有什麼妙計?」
「所謂兵多未必常勝,大船未必優於小船,重要的是士氣,以士氣破其疏漏,此乃用兵之妙機也。也難怪,你是文官之長嘛,不會懂得用兵之道的。」周瑜苦笑著回答道。
周瑜饒有心機,端麗的容貌之下,有時卻也藏著小小的壞心眼。此時,他故意在吳侯面前,在群臣環視之下,激張昭跳出來,然後將其主張一一辯駁、嘲笑得體無完膚,從而徹底封住求和派的嘴。
接著,他不慌不忙地向孫權亮出自己的主張。
其實說穿了,他之所以選擇張昭作為論爭的對手,只是讓張昭當一回幫襯,以便襯托出自己接下來要闡述的主張。
「曹軍的強勇有目共睹,不過僅限於陸軍罷了,那些生於北方、長在北方的山兵野將如何能勝任江上水戰?馬上工夫固然可以誇一誇口,面對我東吳水軍則略輸一籌,占不到半點的優勢。」
周瑜先是將求和派的這條降服理由徹底擊碎,又繼續說道:
「此外,較之兵馬尤應重視的是一國的情勢及其與鄰國的地理位置關係。東吳南方有環海之安瀾,東方則有大江之險峻可據,西鄰亦無憂患。反觀曹操,北方平定未久,其殘軍與舊敵懷恨在心,沒有一日不期盼曹操早日滅亡;其背後有馬騰、韓遂之輩隱患,前又有劉備、劉琦等的威脅,加上大軍遠離許昌征戰于山野江川,以兵家看來,其情勢已經是危如累卵啊,可曹操此時卻還覬覦我東吳……豈不是自掘墳墓?倘若錯失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反而以為屈膝求和,獻國土於陣前,遺羞恥於百世乃不得已之舉,簡直是毫無道理,荒謬至極,這隻能說是一種懦怯!主公,與其在這裡口頭空論,莫若以事實來說話,臣請得兵船數萬,準保擊潰曹操大軍,徹底一掃那些求和之輩的怯懦之風!」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求和派不由大驚失色。
個個強抑住驚恐,閉口不敢出聲,只是將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孫權身上。
「嗯,周都督說得對!曹操這個老賊早就想廢漢自立,雖身在朝廷,然而對朝廷野心勃勃,並且像個夜叉羅剎般凶暴,不停地征討各州以達到其稱霸目的。如今,凡是老賊所忌憚的袁紹、呂布、劉表等數雄已滅,只有我孫權尚在,我豈能坐以待斃,聽任老賊稱霸天下,而重蹈袁紹、劉表等人的覆轍哩?」
「主公已下定決心開戰了么?」
「命愛卿領率全軍,魯肅督領陸軍,誓討曹賊!」
「臣為主公決一血戰,萬死不辭。臣唯一擔憂的只是,恐主公尚狐疑不定。」
「是么?」
孫權騰地起身,拔出身上所佩之劍,一揮手,將面前的案桌一斷為二,說道:「擒得曹操首級之前,我先斬斷自身的迷妄!」繼而,將劍高高舉起,大聲喝道:「從今往後,關於此事不須再議。爾等文武重臣並軍中吏卒,有誰膽敢迷惑君心鼓吹投降曹操者,與此案同樣下場!」
大殿上的宣言聲震階下,階下的迴響又傳至中門、外門,不久就傳遍了整個柴桑鎮,霎時間,這擲地有聲的宣言像旋風般驚動了天地。
「周瑜,佩上我的劍,出征吧!」
孫權將劍賜給周瑜,隨即封周瑜為吳軍大都督,程普為副都督,魯肅為參軍校尉,「文武百官若有不聽從號令者,即以此劍誅之!」
決斷終於下了。
孫權決定開戰,張昭等一班主和派唯有啞然。
周瑜拜受孫權的賜劍後,當眾宣布:「不才周瑜,今領受主公之命,擔負起擊退曹操的大任。戰時以軍律最為重要,自今日起,當依『七禁令五十四斬』①行事,凡違者一律從嚴懲治,絕不寬貸!明日拂曉前,全軍備妥出征之武器,於江畔集合,各自屬下的部署安排到時會通知的。」
文武諸臣默默散去。
周瑜一回到家裡,立即著人請來諸葛亮相見,將今日殿上議決的經過以及孫權的決定詳細告知,隨後悄悄問道:「現在先生可以示教妙計了吧?」
孔明心裡暗暗想:「大功已告成」,臉上卻不動聲色,勸周瑜道,「不,我擔心吳侯不安未除,心仍不穩——所謂寡不敵眾,想必吳侯一定為此而忐忑,憂心忡忡,自信不足,思慮著如何才能化劣勢為優勢吧?亮以為閣下還得不辭辛勞,拂曉出征之前再登殿覲見吳侯,將敵我雙方的兵力情況說與主君備悉,使其樹立信心,瞭然無疑,大事方可成啊。」
東吳的一進一退,對孔明來說關係至為重大,因為直接影響到劉備的命運,故而為了主公利益,孔明此時彷彿摸著石頭渡河,不得不萬分謹慎。
「先生想得甚是周全。」
周瑜於是再次入殿。雖然時已夜半,但明日大戰即將來臨,東吳的興亡在此一舉,故而孫權似乎也無半點睡意。
孫權即召周瑜入內,問道:「都督夜至,有何要事?」
周瑜答:「臣明日便將率軍出征,主公的決心沒有動搖吧?」
「事已至此,都督不必多疑。我只是擔心曹操兵多,寡不敵眾啊!」
「臣倒不是多疑。其實退下大殿之後,臣也細細想了想,只恐主公會有此擔心,故而夜半急急趕來面見主公……曹軍雖號稱百萬,但是臣以為未免虛張聲勢,言過其實了。」
「我也知道他多少有些誇大,不過東吳兵力與之相比,總有不小的差距吧!曹軍的實際兵力到底是多少?」
「據臣估算,曹操中原的直屬兵力不過十五六萬人,袁紹舊部中的北方兵士約有七八萬,而這些都是被征服收編的殘兵敗將,士氣低迷,又缺乏忠勇之心,只不過寄人籬下罷了,根本不足為懼。」
「還有劉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