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鋼鐵骨骼

雲荒大地上戰雲密布,帝都雖然還沒有進入戰時狀態,但塞外的大漠上烽煙已經燃遍。六部戰士奔赴前線,大軍集結。然而,在另一個永無盡頭的深藍色海洋里,萬里之外的歸客們卻還不知道這種天翻地覆的變化。

滿月暗了又亮,漸漸變成下弦月。

然而,這一切變化卻無法被地底下的人們所感知。離開南迦密林里那座神秘的城市後,冰錐無聲無息地在地底穿行,破開岩石,由密林北上,穿過北越郡,抵達九——這條通道,是們進入雲荒時就挖出的,所以回去的時候速度快了許多。

「你說,這次死了那麼多人,回去應該不會被處罰吧?」艙室內空空蕩蕩。

笛少將在南迦密林里受了重傷,只能用一隻手控制著輪盤和機簧,對著旁邊的白衣女子開口,憂心忡忡,「巫咸大人會怎麼說?」

巫真織鶯坐在艙室里,照顧著兩個被封住了眼睛的孩子:一水和三水——這也是此行僅剩下的兩位神之手了。然而這兩個孩子雖然活了下來,雙眼卻被灼傷,雙手不停的顫抖,整個人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

聽到同伴的這句話,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憐惜的撫摸了一下孩子。

這次醞釀已久的秘密行動,目的是為了拔除數百年來一直阻撓著破軍復甦的神秘組織——「命輪」。他們攜帶者神之手不遠萬里潛入雲荒,按計畫侵入了這座密林中的城市,滅除了那座隱於歷史幕後卻一直在左右歷史進程的神秘城池——最後,連隱族的族長、命輪的星主也已經被殺。

這個計畫到此已經如期完成——雖然喪失了前去的絕大部分的精英,代價過於巨大,但至少可以返回去和元老院交代了吧?

「不用擔心,我想我們已經完成了任務。」織鶯低聲回答,「在出發時,我們每個人都做好了不再回來的打算,也都已經和家人告過別了。」

家人……說到這裡,她心裡微微一震。

義錚,她新婚的丈夫,如今怎樣了呢?按照元老院的任命,他沒有跟隨巫彭元帥出征雲荒,而是作為最精悍的部隊,留在棋盤洲空明島,守護滄流帝國到最後——可是,在幾乎把所有兵力都抽調去雲荒的時候,他一個人帶著那麼幾架破損的風,在空桑西海艦隊的進攻小又能支持多久呢?

她走的時候,他沒有來送別;而等她回去的時候,還能見到他嗎?

想到這裡,一種劇烈的痛苦從心底蔓延,如同一柄看不見的薄刃攪著她的心臟。凱旋的巫真踉蹌著回到了自己的艙室,關上門,下意識地喃喃念著丈夫的名字:「義錚……」

「織鶯不喜歡義錚。」忽然間,一個聲音清脆的說。什麼?她愕然抬頭,看到了架子上那隻夜鶯。那隻機械做的模擬鳥正用滴溜溜的眼睛看著她,神色無邪,說出的話卻如此直接犀利。

「小鶯,你說什麼?」她不由自主的脫口問道。

「織鶯不喜歡義錚。」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模擬鳥重複了一遍剛剛說過的話,歪著頭看著她,「織鶯不喜歡義錚!」

「誰告訴你的?」她失聲,眼裡已有怒容,一把抓住了那隻饒舌的鳥。下一個瞬間,她就知道自己對著這樣一隻機械鳥發脾氣是多麼可笑——小鶯所說的一切,自然是設計者在之前就存入了它身體里的。所以,如今它說的話,無非就是望舒的心裡話而已。

是的,望舒知道自己並不是人類,他也知道她並不愛義錚——他還知道什麼?

「那麼,織鶯喜歡誰?」沉默了片刻,她終於問出了下一個問題,語音微微發顫。而奇怪的是,一直對答如流的小鶯居然啞了,瞪著烏溜溜的雙眼看著她,就是不說話。

機械也會卡殼嗎?她心裡忽然有些煩躁,將那隻模擬鳥扔回了架子上。

「織……織鶯喜歡的,應該是望舒吧?」忽然間,沉默許久的小鶯開口了,聲音一改平時的活潑順溜,居然是有些遲疑和惶恐的,而且破天荒用了不確定的語氣。

「你……說什麼?」問話的人失聲,語聲發抖。

「織鶯喜歡的是望舒。只是,織鶯沒辦法和望舒在一起。」小鶯怯生生地繼續說著,眨了眨眼睛,「因為,望舒和小鶯一樣,是個機械人,是人造出來的工具——元老院那些可惡的傢伙像養著小鶯一樣養著望舒,讓他幫他們造殺人武器,日夜辛苦工作,卻沒有把他當人看待,更不會允許他和織鶯在一起。」

「夠了!」織鶯失聲,臉色蒼白,看著那隻模擬鳥,彷彿是看到了什麼可怖的存在一樣,猛然往後退了一步,「別說了!」

然而,彷彿被那個問題觸發了早已設置好的一系列回答,小鶯居然沒有理會她的話,繼續嘀嘀咕咕的說了下去,似乎那些話早已被埋藏在哪裡,只等她問一個正確的問題,便能發出無盡的傾訴。

「可是,織鶯和那些人不一樣……織鶯是真的喜歡望舒,哪怕他沒有血、沒有肉,也沒有心——她把他當做人,不會像元老院一樣只把他當做工具。她對她好,心疼他,就像哪怕她最後還是嫁給了義錚,她喜歡的,還是望舒。」

「一定是這樣的,是不是?」

「……」織鶯看著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身體微微發抖,說不出一句話。是的,那是一隻沒有生命的機械鳥,然而這一刻卻彷彿妖魔附體一樣擁有了靈魂,說出了這樣一番足以震驚活人靈魂的話。

「是望舒教給你這些的嗎?」許久,她才澀聲問,臉色蒼白。

「是的。」小鶯在架子上蹦跳了一下。

「他還說了什麼?」織鶯頓了頓,彷彿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一樣,「他……有沒有什麼別的話,讓你轉告我?」

架子上的小鶯停頓了一下,嘴巴張了張,裡面的機簧卡卡轉動,居然出現了長長的卡殼。正當織鶯以為沒有別的話,打算推開門離去時,背後忽然傳來了一句話——

「織鶯,我很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你也愛我嗎?」

那居然是望舒的聲音!

織鶯的臉色倏地蒼白,她倒退了一步,定定的看著架子上的小鶯,而那個學舌的機械鳥也看著她——那一剎那,她幾乎有一種錯覺,那個木頭金屬製成的軀殼裡盤踞著一個靈魂,正在窺探著她的反應。

你也愛我嗎?小鶯在等著她的回答。然而,織鶯不能說出一個字——儘管她知道自己的每一個回答,都會引發不同的答案。

「可是,望舒……只是個機械人。」

許久,她並沒有按照小鶯的問題回答,而是用戰慄的語氣說了這一句。

小鶯彷彿又卡住了,嘴巴張了張,沒有說一個字,烏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許久,才忽然道:「望舒知道自己是個機械人!」

織鶯沉默,用力攥著自己的拳頭,只覺得掌心裡都是汗。

「我把所有想對你說的,都交給了小鶯。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就去問它。」

耳邊響起了離開滄流時望舒在碼頭上對自己的輕聲叮囑,少年的聲音低沉而神秘,帶著一種執拗的不可言喻的瘋狂。

這些,都是他的話嗎?那個孤獨的少年,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長年累月在地底下軍工坊工作的異類,他到底有怎樣的感情和內心?沒有人知道。因為,那是和所有人都不同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是與不是,又能怎樣呢?」她最終只是喃喃,用輕到聽不見的聲音道,「我們終究不是同類……還能怎麼樣呢?」

冰錐在無邊無際的大海里穿行,帶著倖存的戰士返回故土。

她的故鄉在戰火里,她的族人在浴血奮戰,她的夫婿在苦苦支撐。照理說,她應該儘早返回,投入戰場。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卻有一種隱約的抵觸——她只希望能永遠不要抵達彼岸,永遠停在這片蔚藍色的深海里。

唰的一聲,在經過了不知道多久的地底穿行後,冰錐猛然一震,終於穿透了雲荒地底的岩層,從北方盡頭躍入了大海。

在這從陸地躍向海洋的短暫瞬間,笛少將從窺管里看到了頭頂的星象。

「破軍!」一時間,沉穩的軍人失聲叫了起來,「快看!破軍開始發出光芒了!——時間快到了,破軍就要蘇醒了!」

「真的嗎?」這個消息令一直失魂落魄的織鶯也站了起來。然而等她走過去的時候,冰錐猛然一沉,已經重新一頭扎進了北海,無邊無際的藍色海水覆蓋了上來,淹沒了窺管,再也看不到頭頂的星象。

機艙里瞬間陷入了寂靜。外面只是一片深藍,無窮無盡,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進入大海的那一瞬間,冰錐發出了猛烈的顫抖,聚集成尖利形狀的外殼一瞬間展開,變換成了更加適合在水中潛行的模式。儀器開始運轉,其中一個機簧開始有節奏的跳躍,接受著從深海里傳來的訊息——那些訊息是用一種奇特的波紋發出的,中心位於空明島,穿行在海洋深處,只有冰錐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笛少將迫不及待的打開儀器,看著從深海里傳來的訊息,忽然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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