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族入侵的消息,在短短的十數天內傳遍了雲荒。
空寂大營守衛失靈,迷牆崩塌,滄流帝國的軍隊在強大的機械輔佐下登上了狷之原,閃電般地奔襲千里,在最初的一兩天里幾乎一天推進了三百里。雖然沒有帝都的旨意,西荒四大部落在倉促之下自發抵抗,在艾彌爾盆地和星星峽進行了兩次會戰。
然而,在風隼、比翼鳥、烈火戰車和沙螺舟的上下輔助之下,滄流軍隊以一敵十,憑著僅僅一萬多人的軍隊,竟然擊潰了四大部落的聯軍,殺敵五萬餘人後攻下了天險星星峽,直插西荒腹地,在攻克了曼爾戈部落首府薩迪後繼續東進。
——直到在流光川附近,被從帕孟高原衝下的卡洛蒙家族攔截。
真正的血戰開始了。
雖然消息被封鎖,戰火也沒有燃過來,但望海郡的葉城裡還是人心惶惶,大家都在交頭接耳地議論,卻沒有一個人敢大聲。
「你們知道么?」葉城最奢侈的望海樓上,美酒堆滿案,一個鮮衣怒馬的年輕人已經微醺,身邊簇擁著一幫朋友,趁著酒意用一種聳動的語氣,壓低聲音道,「冰夷又殺回來了!他們的軍隊,已經在西荒登陸了!」
「這事是真的?」聽的人都是一臉震驚,「不是前段時間還說很快就要把冰夷徹底滅國了嗎?怎麼一轉眼他們反而出現在雲荒了?如果不是三少爺說,誰敢相信是真的?」
華服年輕人拍著桌子,冷笑:「嘿,這事情肯定是真的!瀚海驛已經關閉了,所有去往西荒的關卡都封鎖,去那兒和牧民做生意的商賈吃了閉門羹,只能回到葉城——不信的話,你出城往西走看看,保准走不過一百里就被攔住了!」
聽的人愣了半天,才道:「那麼說來,這事情是真的了?」
「何止是真,簡直千真萬確!」華服年輕人壓低了聲音,「你沒看最近葉城的東西兩市上,忽然間就看不到糧食出售了么?那是因為官府秘密通知了幾個大商家,命令市面上所有稻米食鹽都必須低價賣給官家,以充糧餉之用——在瀚海驛上不斷有軍隊集結,很快就要殺到前線去了!」
聽的人吃了一驚:「瀚海驛?是赤王的軍隊嗎?」
「哪裡只是赤王的軍隊?」華服年輕人搖了搖頭:「連我們族裡的軍隊也去了,聽說帝都還調動了其他藩王的軍隊呢——你看,葉城這兩天夜裡都開始戒嚴了,驍騎軍也在帝都集結。」
「天啊……那事情真是嚴重了!光華皇帝復國以來,雲荒上還沒來過冰夷呢!」聽的人不由得緊張起來,「可是驍騎軍原來的統領駿音大人不是剛升任大元帥,去了西海上么?」
華服年輕人喝了一杯酒,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了……聽說帝都新任命了大內總管黎縝做宰輔——驍騎軍原來的副統領是誰來著?青殷大人?」
「不清楚……」聽的那一群少年面面相覷,嘀咕,「我們都是些小人物,可沒三少爺那麼關心天下大事。」
「不關心怎麼行!現在天下都要大亂了!」華服少年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桌子,嘆著氣,憂心忡忡,「真要命,出了這種幾百年也沒遇到的事情!偏偏白帝駕崩,現在的新皇帝又年輕又是個女人,號令不了天下——萬一擋不住冰夷,可不要真的出大問題?」
旁邊聽的少年人露出不信的表情,安慰:「三少爺也別太擔心了,如今六王輪政,空桑國力也強盛,還有駿音大人駐守邊關,區區一些冰夷怎麼能大亂雲荒呢?」
「怎麼能不擔心!你們這些傢伙,真是一點也不知道情況危急啊!」顯然是喝了一些酒,華服年輕人揚聲呵斥,「你以為現在我們空桑還有像光華皇帝、白瓔太子妃、西京大將軍那樣的人物么?如果冰夷真的殺到這裡,還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他的聲音頗高,引得望海樓上許多客人紛紛看了過來,露出詫異的表情。華服年輕人那個人拍了拍腰畔的長劍,揚眉傲然道,「一旦國家有難,到時候少不得我這個沒出師的傢伙也要上陣殺敵了——但願師父別怪我技藝不精辱沒師門。」
他的手在劍上重重拍了拍,拿起來放到了桌上,得意洋洋。
「哎呀,這劍可真神氣!」簇擁著他的眾位少年一眼看到他的那把劍,忍不住嘖嘖讚歎起來,「上面還有閃電形的記號?莫非是……」
「不錯,這正是空桑劍聖一門的表記!怎麼,沒見過吧?」華服年輕人忍不住有些洋洋得意,聲音也提高了起來,握起劍傳給眾人觀賞,「我乃當今劍聖清歡門下弟子,這柄劍也是劍聖親手傳給我的。」
「咳咳……咳咳!」旁邊忽然有人嗆住了,似乎實在是忍受不了這邊的嘈雜聲音,忽地放下酒碗,看著被傳閱稱頌的劍,露出鄙夷之色,嗤笑:「劍聖之劍?這是花多少錢買的?一千金銖還是三千?」
聲音刺耳,眾人不由得瞬地一起看過來。
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和尚,方當壯年,劍眉星目,大有龍象之姿,然而一手端著酒碗,另一隻手裡卻握著一根雞腿,喝酒吃肉正不亦樂乎,完全沒有佛門高僧戒律。在他身側坐著一個黑衣青年,臉色蒼白,病懨懨的。
「你這個臭和尚想幹嘛?」少年人回過神來,呵斥,「知道我家三少爺是誰么?」
「何必大呼小叫?只是想觀摩下劍神之劍而已。」那個和尚放下了手裡的雞腿,油膩膩的手指微微一動,正拿著劍的那個少年虎口一麻,脫口發出一聲痛呼,手裡的劍彷彿被看不見的線牽著,瞬地飛了出去。
那個和尚用握過雞腿的手捏著這把劍,拔出來看了一看,眼神越發譏誚:「嘖嘖,鑲玉的啊?那是要三千了……雲荒上有錢的冤大頭可真多,清歡那個傢伙靠這一手斂財,看來真的已經把劍聖一門發揚光大了。」
「孔雀,該走了。」此時忽然有人開口,「別浪費時間。」
大家這才發現那個和尚的旁邊原來還坐著一個人。他穿著一身黑衣,在室內也沒有把風帽摘下,獨自坐在角落裡,一直很沉默,令人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此刻他終於抬起頭來,眼神亮如閃電,讓一行少年心裡都不自禁一凜,生出畏懼之心來。
然而,那張風帽下的臉卻有些蒼白,彷彿大病初癒,不停地微微咳嗽,將手裡的筷子放下,道:「別多事,還要趕路呢,沒時間喝酒了。」
「喂喂,不用這麼急吧?喝一口酒能耽誤多少時間?」孔雀看到溯光的搖晃著站了起來,連忙道,「你的傷還沒好,等我下去先雇一輛馬車再說。」
「還要什麼馬車?已經沒時間了!」溯光卻一反常態地匆匆往外走去,「如果……咳咳,如果不是你非要我留在北越郡養傷,耽誤了那麼久,如今我們早就到了西荒!」
「哎,你這是不要命了?」孔雀連忙跟上去,「你也不看看從南迦密林出來自己是什麼情況!就剩下一口氣了,還不能養幾天?如果不是我照顧你,你這傢伙早就掛了!」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搶著跑下了樓去。
「三少爺!你的馬!」旁邊的少年叫了起來,指著前方——官道上兩騎絕塵而去,其中一匹馬正是青衡的坐騎,來自天闕的名駒,「快看,他們居然搶了你的馬!」
溯光騎的是青衡的天闕名駒,一直到葉城門口,孔雀才追上了溯光,憤憤不平:「喂,你這傢伙怎麼把好心當驢肝肺?還嫌我耽誤了時間——你也不看看從南迦密林出來後自己的身體都成了什麼樣子!掙扎著到了西荒又能怎樣?」
溯光低聲:「如果我當時在那裡,至少能讓冰夷沒那麼容易突破迷牆防線!」
「呵,就算你我聯手,能拖住滄流的軍隊多久?一天?兩天?你真以為自己是萬人敵啊?」孔雀冷笑起來,策馬跟在後面,「此次冰夷孤注一擲,大舉進入雲荒,定然是派了最精銳的人馬——如今命輪已破,光憑我們兩人,能做什麼?」
他說到這裡,溯光忽然頓住了腳,孔雀一個收腳不住,兩匹馬差點撞上。
「是的,命輪已破,」溯光嘆了口氣,勒馬轉身看著唯一的同伴,「滄流已經在狷之原登陸,那個冰族的聖女也到了破軍座前——滄流帝國這次簡直是穩操勝券,這一局,真不知道能否翻得過來。」
「盡人事,聽天命。」孔雀念了聲阿彌陀佛,眼神沉毅,「如今反正已經來不及了,不爭這一天半天的。不如好好休整,等神完氣足再上戰場。」
「天命?」聽到同伴這種口吻,溯光不由得皺眉,「命輪就是為了改變天命而存在的,如今你卻說出什麼聽天由命的話來?」
「哎,哎,別這樣,我在命輪里比你還資深呢。」孔雀搖著頭,「現在星主死了,組織里只剩下我們兩個。我們接下來要對付的是破軍,那個即將復甦的魔——就算是在巔峰的狀態下,我們兩個人也未必贏得了他,更何況如今你這樣的半殘廢?」
「那麼,你是要放棄了么,孔雀?」溯光低聲問。
「……」孔雀撓了撓光頭,忽然反問,「你知道我在命輪里已經多少年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