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恍惚間回到了高山之畔,他是那麼愜意悠閑,對著幽谷深潭撫琴,身邊水虺是他的知音。

可他卻要離開了。

「慳臾……父親已決意隨伏羲大人前往天上,我定然只有同去。初建天庭,諸事未定,想必眾神皆會忙碌許久,如此一來,未知何時才能重返榣山……」

慳臾悵然若失,旋即卻說:「太子長琴,待你空下來的時候,再來榣山找我玩兒,還有幾百日,我便能化蛟了。」

太子長琴遺憾道:「聽聞虺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龍,再五百年為角龍,千年為應龍,可惜這一回我卻無緣親眼一見。你胸中既有大志,本不該埋沒,願勤加修行,早日得償所願。」

慳臾應道:「一定會的,等我修成應龍,呼風喚雨當然不在話下,也能實現當初和你的約定。」

約定?他們有過約定?

是的!有過……

可已經……忘記了……在那時間的長河之中……

歐陽少恭神情恍惚,口中喃喃:「……榣山……慳臾……它曾經與我約定,待修成通天徹地的應龍……要我坐在它的龍角旁,乘奔御風,看盡山河風光……天柱傾塌,天庭降罰……太子長琴被貶下凡塵……慳臾……成為女神坐騎,永失自由……」

尹千觴見此情景,再顧不得其他,斷然喝道:「快!趁此機會破他的流霞歸元!否則待他清醒,便錯失良機!」

原本方蘭生見昔日摯友如癲如狂,心中亦是紛亂雜陳,可尹千觴的話驚醒了他。

琴川那些無辜化做焦冥的鄉民,沿海那些被海嘯吞噬的漁夫,還有烏蒙靈谷、翻雲寨、甘泉村……還有……二姐!

方蘭生咬著滿是血絲的牙齒,低吼一聲,舉天地伏魔之勢!

雷音伏魔!

罡聲震耳,歐陽少恭承受著劍光和佛力,更難以分辨記憶與現實,愈發瘢狂起來:「……太古之約……不復踐言……何以……飄零去……何以少團欒……何以別離久……何以不得安……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中全然沒有喜悅,而是千年的苦痛。

巽芳淚如雨下,她所愛的這個男人,早已被命運折磨得不成人形。

歐陽少恭的笑震動整座大殿:「多謝……百里少俠讓我憶起一些……過去的美好之事……但你們當真以為,我會就此耽於往昔,喪魂失智?往事俱如煙雲,如今我已不再是那個擅彈琴曲的仙人,而即將成為蓬萊國的永恆之主!你們,都將化身焦冥!成為我永遠的臣民!」

金色威光再現!紅玉和方蘭生的所有攻勢皆被反彈,他們射出的劍光、祭出的佛法反壓在自己身上,骨骼寸斷。

百里屠蘇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本已傷痕纍纍,連呼吸都微弱到極點,但他居然站了起來,提著焚寂。

「沒有完,歐陽少恭。」他輕聲說,黑色的火焰在他瞳中灼燒。

焚寂刺入手臂!

鮮血沖刷著凶劍的每一道紋路。焚寂黑氣暴漲,像是兇猛貪婪的怪獸被咒語釋放,將所有鮮血都吸食了進去。百里屠蘇緩緩走向歐陽少恭,一步一印,散著濃郁的黑色煞氣,像是來自幽冥的凶鬼。

鮮血帶著他的魂魄之力灌人焚寂,他以自己為食,餵養這柄上古凶劍。

劍完全復甦了!焚寂上一團赤光聚起,曾在冰炎洞中為血塗之陣折損的劍刃發出火焰的光芒。

百里屠蘇體內的煞氣不再橫衝直撞,而是循序流轉。他不再抗拒這把劍,而是和劍融為了一體。

歐陽少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百里屠蘇長嘯,眨眼間焚寂已刺到對方跟前。歐陽少恭連連揮出金色威光,但此刻的威光在焚寂的劍鋒前一一崩潰,劍所到之處,威光潰滅!

歐陽少恭一驚,化出古琴虛象抵擋,黑紅色的劍氣遊走在兩人之間,發出陣陣咆哮。

他們貼得極近,怒視彼此的眼睛。周遭的人第一次發覺,他們的側顏是如此相像。

「還差得遠!」歐陽少恭怒吼。

「再試一劍!」百里屠蘇再度揮劍,黑氣飛向四周,半片蓬萊宮殿俱燃起熊熊大火。

熾焰中,歐陽少恭忽然覺得不安。

焚寂的威力他曾領教過,論劍已經是世間無雙的利器,但這熊熊燃燒的黑焰……不……這不是劍氣,而是某種凶術!

他感覺到危機的降臨,必有什麼超出了他的計算!

他的立身之處瞬間被黑色烈焰吞噬,流霞歸元曾固若金湯,此刻卻被焚寂之火蠶食著逐漸崩潰。黑火還吞噬著流霞歸元的靈力,越燃越凶。

百里屠蘇的雙足深陷在蓬萊大殿的石磚之中,燃燒得最厲害的是他自己,他被黑色火焰包圍,他就是火種!

這種凶煞霸道的火焰,毫無疑問是劍中的上古凶力,是令伏羲和女媧都忌憚的凶劍之力!這並非百里屠蘇自己的力量,而是被解封的凶劍內棲息著的魂力。

要想撲滅火焰,只需掐滅火種。

歐陽少恭毫不猶豫,手指一揮,七弦齊振,百里屠蘇不閃不避,硬生生受了無數由琴上發出的音波,正中胸口心臟之處。他身子晃了晃,仍不肯倒下,赤瞳閃動,黑血自齒縫中滲出,猛推劍柄。

焚寂之火吞噬一切靈力,歐陽少恭原本沒有破綻的金鵬翅被灼燒之後,竟緩緩碎裂。金羽還未墜地就被煞氣吞沒,火舌一舔便化為飛灰。

歐陽少恭只能以手掌攥住劍鋒:「你!」

「歐陽少恭,你難道從未想過?」百里屠蘇輕聲說,「你和我,就像鏡子的兩面,我的心臟被你刺穿之時,也是你的心臟被我刺穿的時候。宿命中我們同生也共死,能燒掉你羽翼的,只有以我靈魂催動的焚寂。」

「可笑!」歐陽少恭震驚。

百里屠蘇的背後,黑色的煞氣中,升騰起朦朧的幻影。

他凝力運劍,烈焰般的焚寂穿破古琴虛象,毫無阻礙地推人歐陽少恭的胸口!

歐陽少恭隨著百里屠蘇的一劍之勢而墜落,整個蓬萊大殿震動。

百里屠蘇保持著最後一刺的姿勢,而歐陽少恭雙目被血色慢慢覆蓋。他用盡最後的氣力,將焚寂從自己的身體里拔了出來。百里屠蘇退後數步,插劍於地,黑色煞氣隨風而散,他眼中赤色漸漸褪去。

二人彷彿兄弟,凝視彼此。

又像是隔著千年歲月,今人只見古人。

玉山將傾。

「夫君!」巽芳扶住歐陽少恭,血從他的心口汩汩流下,他倔犟地支撐住身子,身周那刺眼的金色光芒都已消失不見,長發低垂,盡顯頹敗。

「想不到……竟會敗在你的手下,自己被自己打敗嗎?」他的語氣似又恢複了往日的儒雅,卻帶了無法忽視的自嘲,「這種感覺真是奇妙……」

蓬萊大殿中,焚寂之火炙熱肆虐,大殿頂部咔嚓作響,不時便有碎石落下。每隔一陣,宮殿就像是受了驚擾一般,劇烈晃動。

百里屠蘇立在歐陽少恭面前,黑衣浴血,手中死死握著焚寂,好像提防著他再度發難,一刻也不敢放鬆。風晴雪護在百里屠蘇身側,一雙水色的眼只是繞在他身上。

這畫面在餘下的人看來,與那一側巽芳護著的歐陽少恭,如此相像。同一個人的兩半魂魄,兜兜轉轉對峙於此,好像命運的一個玩笑。

眾人看著歐陽少恭,心中莫不是百感交集。

歐陽少恭神色不斷變幻,時而感傷,時而癲狂:「難道……我所追求的……註定毫無所得……這個世間,固然有令人歡喜之事,但實在太過短暫,徒然餘下無盡哀傷……化為焦冥……無喜無悲、得到永恆……又有什麼不好……」

「歐陽少恭!不要一廂情願了!這樣也叫永恆?無知無覺,情感盡喪,只是一具空殼而已!」方蘭生激烈道,「假如……真的那麼好,你自己為什麼不去變做焦冥?!」

「我同他們,同你們……是不一樣的……」歐陽少恭捂著傷口抬起頭來,仍然是那麼驕傲,鮮血浸潤他白皙修長的手指,顯得格外觸目驚心,「我……是這個永恆國度的主人……要不斷讓更多人獲得永生……」

「歐陽先生……」是百里屠蘇暗啞的聲音。

歐陽少恭乍聞這熟悉的舊稱,心緒如弦,撥出一串泛音。

時間彷彿回到翻雲寨初見,百里屠蘇那麼認真地對他說:「若蒙不棄,我想與歐陽先生一同去找尋其他玉橫碎片。」

又好像回到琴川泛舟之時,百里屠蘇聽了他的琴曲說:「先生高志,無怪乎琴曲中隱有滄海龍吟之象。」

還是在青玉壇的那一夜?百里屠蘇始終那麼相信他:「先生助我良多,能結此友誼,亦是百里屠蘇一生之幸。」

他們是同一個靈魂的兩面,所以命運羈絆交織,相惜相殺。

他們卻也如此不同,他設計他、騙他、害他,如今還想殺了他,他卻仍然叫他一聲——「歐陽先生」。

「你說的,並沒有錯。」百里屠蘇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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