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有的信服,有的卻一臉疑竇。
還是百里屠蘇言簡意賅地問道:「幾分把握?」
「這……不好說啊,不過信我總沒錯,呵呵。」
「便往東邊。」
俗語有云,盛極必衰,物極必反。眾人在這迷宮般的雷雲之海中穿行了許久,正當覺得逃生無路之時,竟找到了尹千觴所說的「傷門」。
斷崖之前,空中浮動著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與初時卷進他們來的有些相似。但四處並無雷電干擾之勢,只有濃雲旋轉翻騰,充溢著難以言喻的力量。
眾人才有幾分雀躍,百里屠蘇忽然蹙眉,往前疾走幾步,四下探看。
「小心!此處匿有極重妖氣!」
紅玉也是神情嚴肅,看向前方虛空中,雙劍已隨意念在手,作出備戰的姿態。
崖下黑雲飛快地流向兩邊,顯露出淡淡的藍色光芒。百里屠蘇道:「結陣,護住向氏兄弟!」
延枚身形一晃,已變化為本體模樣,原來是一隻夔牛,牛首魚尾,形態可愛,「我們夔牛族法力微薄,但我會護好我哥的,不給你們添麻煩!」
六人剛結成陣法,倏地,一團巨大的藍色光球自崖下躍起,才浮於空中,便噴出一片藍霧,霧氣高速逼近眾人的過程中,竟化作了利刃的形狀。
百里屠蘇劍氣已發,頂著藍霧而去,縱然護不住所有人,但已擋住了妖物的大部分攻勢。
藍光包裹的中心,出現一隻極大的怪魚,僅僅背上尖鰭便長逾數十尺,腮部兩須隨風搖擺,口裂足可吞入陸上最大的生物。怪魚人立於空中,顯然來者不善。
「好、好大的魚……」襄鈴心中雖有驚懼,但羽扇飛舞,一招火樹銀花迎上怪魚的藍霧,藍霧看似虛體,卻能被擊碎,化為片片碎冰。
尹千觴緊接著從陣中躍出,身上酒氣依然,但重劍揮出的軌跡卻十分堅決,勢拔五嶽、氣吞山河。
這怪魚雖然攻勢凌厲,行動卻並不靈敏,未能全然避開這霸道的一劍,左腮部被撕開一道傷口,破碎的鱗片紛紛落下。
怪魚發出疼痛的怒吼,整個雷雲之海都隨之顫抖,它在原地翻滾起來,攪起一波又一波藍色的風刃。
「怪魚要發瘋了!」方蘭生手中佛珠驟亮,結出一個獅子無畏印,護住身側襄鈴和向氏兄弟。
不僅僅是發瘋,怪魚身周的光團瞬時變得刺目難當,令所有人短暫地失去了視野。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前的景象令他們身上一寒。
百尺余長的怪魚展開了原本身長三倍有餘的羽翼,若垂天之雲,身形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變為風首犀背、鷹身蜥尾的模樣。
方蘭生大叫:「挨了打還會變化!怪魚變成怪鳥了?」
紅玉劍若旋舞,將妖物更強的一波風刃盡數彈回:「不論它是魚是鳥,世間萬物皆有破綻!」
百里屠蘇的玄真劍毫不遲疑,綿綿無盡卷向怪鳥的左翼:「攻其兩翼!」
風晴雪手執巨鐮,已躍在空中,默契地收割怪鳥右翅,一招幻月·蟾宮,使得極盡優美,如同夢境。
尹千觴則揮動巨劍,吸引著怪鳥的注意力。此怪體量巨大,威力無窮,但不能眼觀八方,也難免顧此失彼。雖然鳥喙將尹千觴挑開,左右翼卻中了百里屠蘇和風晴雪的合擊。
怪鳥還欲頑抗,紅玉的雙劍已刺至顎下,那雙紅色古劍帶著神威,輕鬆將怪鳥下顎的須髯斬斷。
兩翼受傷的怪鳥再不能吃痛,又失了平衡,怪叫著跌下去。
方蘭生衝到懸崖邊,只見那藍色的光團墜入黑雲之中,一轉眼就不見了,「好兇惡的傢伙!還好受傷掉下去了……」
襄鈴也後怕地拍拍胸口:「好兇惡的大魚,還能變大、大鳥……」
紅玉若有所思:「看其形貌,我倒想起一物……」
百里屠蘇點點頭:「『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
方蘭生瞭然道:「這不是莊子的《逍遙遊》裡面……」
紅玉語氣中也有敬畏:「想來那種大魚並非北海獨有,而我們剛才所見應是還未真正長成的幼鯤,不然今日怕要埋骨於此了。」
延枚撓頭:「好險撿回一條命。就算是幼鯤,夔牛全族加在一塊兒也打不過……」
向天笑雖是不通法術的普通人,倒是並沒太驚慌,只是盯著那黑雲旋渦琢磨:「接下來怎麼辦?咱們通通走進這旋渦去?」
尹千觴揉著被鯤鵬弄傷的肩膀,搖頭道:「依我看這兒確實是個出口,不過卻不知出去會落到何處,這縱身一躍,可是破釜沉舟的事兒。」
諸人在周圍搜尋一番,也並無其他辦法和通路,眼看時間流逝,紅玉道:「看情形,只能從這個旋渦離開了,再拖延下去,那隻受傷的鯤說不定便要回來……前路當真是凶吉難定。」
百里屠蘇望著那黑色旋渦:「鯤鵬出現在此,應有其故,不如由我先進入一探。」
風晴雪上前一步站在他身邊:「這不行,我跟你一起,也好照應。」
紅玉笑吟吟地牽起風晴雪,說道:「都別多想了。我猜空間裂口若是有人通過,裂口處岌岌可危的那點力量制衡便會崩摧,即是說,走過去了多半不能再回來。」
尹千觴點點頭,笑道:「乾脆大伙兒一塊兒走,誰也甭落下!」
所有人心中本來存有的疑慮和擔憂都煙消雲散,大家同生共死,又有何懼?一個個反倒是輕鬆了起來。
百里屠蘇看著這些生死患難的同伴,心中歉疚和感動交織,行了一禮道:「若真有不測,在下便是死去,亦會記得諸位恩義。」
「呸呸,別盡說不吉利的話!本少爺可還沒活夠!」
延枚趕緊從懷中掏出一隻袋子,浮空發光,「我也能派上些用場,這是夔牛族的寶物呼呼果,服用後可在水中呼吸自如。」
「此物大好。若穿過這旋渦落入水中,可保安全。」百里屠蘇心中憂慮又減輕幾分,「謝過延枚兄弟。」
眾人服下呼呼果,就連阿翔也喂著吃了。
方蘭生突然想起了什麼,撓撓頭道:「不如等下我們都拉著手吧,或許就不會像進來時那樣散了。」
「咦?這個法子好呀。」風晴雪自然而然地牽起了百里屠蘇的手。
百里屠蘇只是點點頭,垂目不言,阿翔也落在他肩上,緊緊扣住他的肩胛。
紅玉笑道:「便按猴兒說的,不妨一試。」
方蘭生大著膽子牽起了襄鈴的手——當然,襄鈴已經早早跑到了百里屠蘇的另一側,牽著他不放。
「來吧!」
幾人運起真氣,縱身一躍,是生是死,只在這一搏!
力戰鯤鵬,終於脫身,卻又逢生死之境。
集體躍入那空間旋渦後,殘酷的黑暗席捲了他們,那是絕對的「暗」,這種暗不需要與光相對,而是根本沒有光,不存在光。
這樣的空間,不是人的力量所能為,而是「世界」的力量。
在這奇異的縫隙中,他們不僅僅遭遇著黑暗的恐懼,也被看不見的巨力耍弄著,周遭的空氣彷彿都被抽幹了,根本無法呼吸。
幾人被空間之力撕扯得七葷八索,卻都死死地攥著身邊人的手不放。他們每個人心中的想法都是一樣的:不能鬆手,一個都不能落下,只要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麼,都有希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無邊無際、無休無止的黑暗,和無法預知下一瞬會發生什麼異狀的境地,給眾人帶來巨大的壓力。他們想要互相交流,但是這個空間中似乎無法傳播聲音,喊出去的話都會被黑暗吞噬。空間如此曲折變幻,卻也聽不到任何爆炸或者撕裂的聲音。
只有黑暗,和寂靜。
饒是他們都是經過許多事的,仍免不了開始覺得焦躁,恐慌。
那緊密連接的環,似乎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
百里屠蘇心下覺得不好。
困在這黑暗中,又不能交流,只有緊緊相握的手,是他們聯結的紐帶,若是眾人心防潰散……他們便會分崩流浪在這空間縫隙之中,再難逃生了。
忽然,一股柔和平靜的力量,從他的右手傳來。
是風晴雪……他心下一動。
他看不到風睛雪那溫暖的笑容,但他腦中竟然浮現了這樣的畫面,在琴川、在桃花谷、在鐵柱觀、在安陸……每一次,都是風晴雪的笑容,和她這樣和煦的力量,將自己撫平。
風晴雪將她的真氣緩緩地輸送給百里屠蘇,又通過百里屠蘇的四肢百骸,傳遞到他左手邊的襄鈴。
百里屠蘇握緊了襄鈴的手,當真氣渡到襄鈴手心時,他感覺到對方也是一震,然後慢慢放鬆了下來,似乎從交握的姿勢,就能感覺到襄鈴的心情變得愉悅了許多。
這柔和的大地之力,便在這個環中靜靜地流淌著。
每一個接收到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