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隨葬的珠寶玉器看得多了,也不過就是凡俗的器物。反而越是這般看上去尋常之處,細細體會起來,越是令人備感驚異不解,更加敬畏秦陵的宏大神秘。

走過不知多少個轉彎,一直十分順利平靜。幾人難免漸漸放鬆了警惕。前方出現一條筆直的甬道,斜而向上,比方才經過的墓道更加寬敞,沿途的宮燈也不再是純銅顏色,而是鍍上了金衣,在燈火輝映下,顯得格外堂皇。

方蘭生興奮地指著遠處的光亮叫道:「前面好像有座大廳,是不是就是寢宮了?!」

他才往裡沖了幾步,忽然後襟被百里屠蘇一把扯住,百里屠蘇身形瞬移,抓著他迅速退出了甬道,並警示道:「大家快躲開!」

遠處的燈火被什麼暗影遮住了,只聽得幾聲悶響,前面好似有巨象踱著腳步奔來,那聲音沿著甬道由遠至近,幾次呼吸間便到了眼前。

「死木頭臉!你不要仗勢欺人!」方蘭生最大的心病便是自己的個子長得不高,所以每每忌諱這樣被別人當做小孩子拎起來。百里屠蘇分明比他小一歲,卻比方蘭生高了半頭不止,簡直就是高得礙眼。

他使勁掙扎著,抱怨聲剛出口,一團黑影便擦著鼻尖高速而過,令他呼吸一滯。

「那是什麼!?」方蘭生定睛一看,只見那團黑影,分明是一塊千斤巨石,足和甬道一般寬窄,自上而下滾落而來,毫無閃躲的空間。若是他們已走到甬道中,那必然會被這巨石碾成肉泥。

方蘭生一時有點後怕,也忘了繼續掙扎。

百里屠蘇把方蘭生放在地上,轉而對大家道:「少安毋躁,須得看看這落石機關如何破解。」

眾人閃在甬道洞口兩側,又靜靜待了一刻,果然,又有巨石滾來。奇的是,他們俱是習武之人,在接近甬道之前,也並未聽聞巨石下墜之聲,可見是機關捕捉到有侵入者後才觸發的。也許是聲音,也許是光影,千年前匠人之巧思,令人驚異又敬佩。

算算兩次落石之間的間隔和甬道的長度,尋常人是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穿過幽深甬道的。便是眼下幾人,也只能說拼盡全力一試。

計議已定,在又一次落石剛剛離開甬道洞口之時,百里屠蘇領著眾人飛身而人。眾人屏息提氣,施出最快的身法,眼看時間充裕,還差幾丈便要離開甬道了,卻見一塊黑岩轟然從天而降!

落石之間的間隔縮短了!難道是機關察覺到甬道內有人經過,便會加速落石?!

情勢危急,來不及細想,百里屠蘇沖在最前面,他一邊命令道:「運氣護住自身!」一邊銳利的劍氣已揮出,直直撞向巨石!

其餘幾人和巨石之間隔著百里屠蘇,沒有援手之力,便謹遵他的指令,運起真氣護體,只聽得一聲「砰」的巨響在甬道內炸開,耳膜幾乎都要被擊穿。

那下落的巨石,乃是含有赤鐵礦的石英岩,最是堅硬無比,被百里屠蘇霸道的劍氣所擊碎,化為千百塊尖利的碎石狂嘯著四散飛去。

甬道內避無可避,百里屠蘇也來不及施法自護,只是用左臂遮擋住雙眼,任那些銳物撲面而來。

碎石上雖不含法力,但威力亦是遠超眾人想像,它們飛擊如刀,冰冷無情,便是撞在甬道岩壁上彈射回來的石塊,也帶著風聲銳響。許多燃燒千年的燭火,俱被這一擊之力打滅。

百里屠蘇卻沒有遭遇到意料中暴風驟雨般的擊打——因為一道藍色的屏障護住了他。

是風晴雪。

她鎮定地倚在他身側,雙手撐起光的屏障,這屏障像一張柔軟的網,兜住了四面飛來的巨石,不僅二人安然無恙,就連後面的氣個人,也被護得周全。

百里屠蘇心中一軟,再不遲疑,招呼同伴迅速衝過了甬道最後幾丈。

總算有驚無險,大家定下神看了看所在之地,周圍空間突然變得極為開闊,就連墓道中一直繚繞著的濃重的古墓腐朽之氣,似乎也一下子消散了。

這是一座較之前的隨葬墓室都寬大得多的巨大墓室。乍看上去,似乎就是陵墓的主寢官了。周遭俱是箱匣堆砌,其中不知藏著多少稀世珍寶。

在墓室中央,高高的石台之上,放置著一具異常華麗而龐大的棺材。

風晴雪仰面看著,問道:「這又大又漂亮的箱子,就是書上說的『棺槨』吧……聽說人死了以後要躺在裡面?我們那兒,過世的人都會被抬到祭壇上火葬,不用這種東西。」

「一路過來,眼都看花了……」方蘭生愣了片刻,不禁嘆道,「這哪是死人住的地方,簡直窮奢極侈,比活人住的奢華多了!書上說『……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可一點兒沒有騙人!」

百里屠蘇四面打量,駐足思考一番,搖了搖頭:「帝王之陵萬不可能如此設置,此間與方才所經過的陪葬墓室恐怕皆為虛墓。師尊曾言,帝王諸侯多設疑冢迷惑世人,棺中並非墓主真正屍骸,以防盜賊竊取陪葬珍品。」

風晴雪聽了,慢慢點頭:「哦,蘇蘇的師父和紅玉姐一樣,知道的事情也很多。」

紅玉聽聞此言,半隱在棺槨的陰影中,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百里屠蘇言道:「據聞師尊未成仙身前,也曾四海遊歷,故所知甚雜。可這路到這裡就斷了,若照紅玉所言,這裡必有匠師們設置的機關,打開方是進一步往前的隱秘通路。」

眾人在這寬大墓室中四處仔細尋找,卻也不敢隨意觸碰翻弄。

「看這裡。」百里屠蘇在放置棺槨的石台四面發現了些不尋常的痕迹,淺淺的曲折圖案刻印,好似異族文字。

「這是什麼鬼畫符啊?」方蘭生看了半天也看不出端倪。

「這像是道家符咒。」百里屠蘇反覆看了幾遍,心中有了些打算,他又打量起空曠墓室的地磚,在墓室四角的地磚上,也發現了相對應的圖案。

「百里公子可是有了眉目?」紅玉問道。

「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只能一試,萬一所行謬誤,難免觸發什麼傷人的機關,大家小心。」眾人點點頭,任百里屠蘇在石台與地磚間組成的機關上一番挪移。

但這並不是無序的嘗試,而是循著什麼法度,他每行一步,幽深處都傳來輕微的機括觸動之聲。

只剩下最後一塊地磚了,百里屠蘇和同伴們交換了一下眼色,屏息扣了下去。忽聞得一陣激烈的機括咬合轉動之聲,山石巨響,墓室轟然作響,棺槨高台背後的石牆緩緩挪動起來,不多時,竟真的露出了一條狹窄的甬道。

成了。

百里屠蘇額上也不禁浮出一層薄汗,道:「只怕由此而人才算真正的始皇陵內部,前方會有更多的機括陷阱,須得小心行進。」

風晴雪想起鐵柱觀舊事,不由得連連點頭道:「嗯,我再也不點火了,也不會隨便用其他法術。」

這秘藏的通道,內無燈火,漆黑幽深,比之前的墓道更為神秘,簡直如蛛網般複雜曲折。眾人不敢舉火,亦不敢隨意觸摸甬道的岩壁,只能張開靈力的觸角去刺探前路。

輾轉不知走過多少岔路與轉彎,幽暗之間,百里屠蘇忽地警覺,不禁手握劍柄,高聲喝了一句:「何物鬼鬼祟祟?!出來!」

眾人聞之都是一驚,正要戒備,卻見一個黑影從密道拐角後面轉了出來,來者手上「嘭」地打亮火石,照出一張懶懶散散、卻滿是喜悅的臉。

「恩公!」一身酒氣的邋遢道士湊上前來笑道,「恩公啊,我們可真是太有緣分了!」

竟然是尹千觴,那個十分像大哥的尹千觴。風睛雪看見此人的臉,不禁張了張嘴,一身戒備都鬆弛下來。

百里屠蘇卻依然警惕得如冷厲劍鋒:「你怎會在此?」

尹千觴抓了抓頭:「說來很話長啊……我在碧山樹林里……嗯……那個完了,正要進自閑山莊去找你們,幾個道士模樣的人跑了出來,其中一個說要找掌門復命,讓其餘的先去始皇陵。我想恩公那麼厲害,在山莊里肯定沒事,就偷偷跟著那些道士來了這兒……」

百里屠蘇聽了,略略思忖:「看來重塑玉橫果然是在此處。」轉而卻又眉梢一挑,「你又來此作甚?」

尹千觴笑道:「嘿嘿,恩公明白人,就是那個嘛……」

「哪個?」襄鈴插話。

尹千觴坦言道:「那個啊……酒錢又花光了,聽說始皇陵寶貝多,我想著跟進來隨手摸上幾件,不就發了?」

百里屠蘇聞之,一時說不出話來。

風晴雪上前兩步,問道:「這麼遠,你怎麼跟來的呀?而且我們在路上也沒遇見你……」

尹千觴道:「我……我跟著那幾個道士轉轉轉,不知從哪裡進了這地方,後來跟丟了,不過也沒關係,正好挑挑揀揀有什麼東西可以揣著走……就是太危險啊,又是滾石又是流矢的,還差點被埋在一屋子水銀裡面!幸好我福大命大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