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語落下便是定論,饒是一旁的落拓男子吃驚,卻再沒有半點轉圜。兩個愁眉不展的安陸人此刻分外驚喜:「這麼說是答應下來了?好好好!報酬先給你,鄉親們的心意,可一定得收著。」
「喂喂!剛剛不說那是我的酒錢嗎?怎麼隨便就給別人?!」落拓男子卻再也忍不住了。
「你倆不是認識的嗎?」那男子掏出一個錢袋,卻是一怔,「好好好,給你就是,八成都要拿去換了黃湯,小心哪天淹死在酒缸里……拿了錢,可別只顧買醉,大伙兒還等著消息呢!」說著將錢袋往男子的懷裡一塞,兩個人嘀嘀咕咕地便走開了。
「我又沒說要去……」那男子掂著手裡的錢袋,嘟囔著,卻又是一笑,「算了,有錢買酒心情好!明天去瞧瞧也成,辰時三刻與恩公在山莊門口相見。」他忽然說了這麼一句毫無醉意的篤定之語,轉身便要離去。
「慢!」百里屠蘇一下叫住了他,「我尚有事,要問閣下。」
男子停下腳步,卻未回頭,只靜靜地聽著。
「你……可是姓風?」百里屠蘇躊躇一瞬,問道。
「風?不是啊,哪兒來的這個姓!」男子彷彿仰天一笑,「在下尹千觴啊,『醉飲千觴不知愁』,這名字豈不好記得很,恩公這次可要記得了!」
百里屠蘇聞之,不禁默然:「這麼說,你並非方才那位姑娘的兄長?」
「乾妹妹恩公又不讓認,想做人家兄長,也當真沒這個福氣了。」尹千觴沒正經地笑說一句,揮揮手道,「明日見吧,恩公。」說著便再不停留,徑自搖搖晃晃地離去。
百里屠蘇望著他的身影,心中一絲悵然,又不知幾多深思。
青玉壇,丹閣。
煙霧繚繞之中,歐陽少恭站在頂天立地的丹鼎旁,手中把玩著那座小巧的博山爐「蓬萊」。
他身邊不遠處,站著一位魁梧長髯的男子,一襲道袍,果敢幹練,一看便是習武之人。
「近日尋得一處鬼魂聚集之地,我已命人將玉橫碎片帶去,取回之時想必吸魂無數,加之其餘數塊,便可往始皇陵以明月珠將其重塑!這些碎片皆飽含魂魄,玉橫重塑後定是力量充盈無比,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即便是煉出神仙之葯,又有何難!」
歐陽少恭面色依舊淡然,語意卻帶了譏誚:「玉橫之力,並非如此輕易駕馭……其實掌門行事,何須與我直言,成王敗寇,古來同理,少恭行事不及掌門,合該做這階下之囚……如今困於此地,不過朝夕煉藥,再無他想……」
雷嚴目中微怒:「好一個再無他想!少恭視長老之位為階下之囚,竟還比不過亡命江湖?!」
歐陽少恭悉心料理著鼎中丹藥:「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為謀。」
雷嚴逼上一步:「有何不同?少恭所求,待青玉壇繁華再起,自可助你完成!而今逢本門復興之機,坐擁玉橫之力,何愁諸事不成!」
歐陽少恭笑著搖搖頭:「掌門想的是千秋霸業,少恭卻只求一方天地,自然無話可說。」
「少恭!當年是誰令我看到從未想像之力?如今卻道無話可說,你不覺得太晚?那些修仙門派當年借討伐之名屠我弟子、毀我典籍,青玉壇兩百年來忍辱偷生,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少恭身有絕世天賦,煉丹之技眾所不及,卻為何自甘無為,視門派恥辱於無物?!」
「青玉壇是否能再榮華極盛,少恭全無興趣。只怕掌門眼中所見亦僅僅金丹之術,我為何人不甚重要,既是如此,天下廣大,何愁尋不得替代之人?」
雷嚴一掌拍在丹室的木案之上,案子應聲而碎:「冥頑不靈!」
歐陽少恭眉梢微挑:「近日心中僅存一事疑惑,望掌門不吝賜教,敢問究竟如何說服寂桐背叛於我?」
雷嚴面上終於露出一絲得色:「憑少恭心思深重,竟有想不透之事?可惜……無可奉告。」
歐陽少恭點點頭:「也罷,自不強求。」
雷嚴一時語塞,轉而問道:「此爐洗髓丹何時可成?」
「尚需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後,我領人前來試藥!」
雷嚴命麾下弟子嚴加看管,繼而拂袖離開。
歐陽少恭看著雷嚴遠去的背影,神色冷然,繼而捻起那尊博山爐,指尖輕點,那爐上的蓮瓣,又亮起了一層。
方蘭生如泥塑木雕般直直走入一座閣樓,樓上殘破的朽木經曆數十年風霜,依稀仍能辨認出當年雕樑畫棟的精細模樣。
次日,眾人計議已定,先往自閑山莊,看有沒有玉橫的線索,若是能奪到玉橫,又或者查到青玉壇蹤跡,再去衡山要人,便簡單得多。
他們離開安陸,往那座被喚做「碧山」的小山迸發。出城不遠便望見青色的山巒畫影。這點腳程對他們幾個來說實在堪稱近便,眼看快要到山路之前,卻迎面看見兩個人急急忙忙跑過來,一主一仆,看著是商旅模樣。
「你們要走碧山這條道?!」那商人彷彿見了鬼還是遭了劫般的驚慌失措,看見幾個年輕人,不禁大呼小叫起來。
百里屠蘇點點頭。
「千萬別過去!有鬼要害人的!」商人的僕人搖著雙手叫道。
「我才去外地幾個月,回來就變成這樣了!以前明明不是……」那商人自顧自念叨,說到一半,卻又像怕被誰聽了去似的,住了嘴。
方蘭生拍了拍胸脯:「不怕!我們就是要去捉鬼。」
「捉鬼?就憑你們這麼點人?」商人眼睛一瞪,「都是些不要命的!」說著招呼了他的僕人,埋頭就往縣城方向走,偷眼瞥著百里屠蘇幾個人,那眼神,就彷彿在看已經死掉的人。
「看樣子碧山與自閑山莊確是出了些什麼事情。」望著那兩人遠去的背影,紅玉肅然言道。
「走走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方蘭生卻是豪情萬丈,「敢小瞧我?本少爺偏要捉住幾隻厲鬼給他們瞧瞧!」
方蘭生說著,當先往那鬼氣森森的山裡大步走去,百里屠蘇也無二話,淡然邁步前行,幾個人都跟在後面,一起登上了入山的小道。
進入山中,只見山道兩旁時而出現破敗的屋舍,彷彿這山中亦曾多有人跡居住,卻不知是毀於何年兵火災禍,早已空廢。不知是不是山中濕幽的空氣造成的錯覺,耳邊似乎總有凄凄然的聲響在回蕩,忽近忽遠,令人不寒而粟。愈往深處行走,便覺得山氣愈加寒冷,那種寒冷與外間氣候變化帶來的涼意並不相同,更似是一種發自地底深處的、隔絕人世的幽凄陰鬱之氣。
方蘭生起初志氣昂揚地打頭前進,走著走著就不禁腳步遲疑,再過一會兒卻是已閃到了隊伍末尾,趁人不察,便深深地咽一口唾沫。近來一番歷險,論恐怖的所在也見過幾處,但偏是這鬼氣森森的荒山,雖然並未見到什麼妖魔厲鬼冒出頭來,卻不知不覺間讓他感到寒意滲入肌骨深處,饒是再好強嘴硬,這份從內心生出來的驚悸不安,令他那股帶著三分傻氣的無畏一時彷徨消散。
總有些什麼好像遙遠縹緲,卻又繚繞不絕的東西在撩動著他,令他前所未有的心神不寧。他一邊走著,嘴唇不禁翕動,碎碎地念叨起來——是一篇佛家經典《大悲咒》,念著它,似乎尚可讓心境稍稍安定。
襄鈴嬌嗔的催促聲傳來,方蘭生忙忙地應了一句,拔腿去追同伴們。就連他自己也未察覺到,林間微風拂過他腰間的墜子,那枚自幼就與他貼身不離的「青玉司南佩」,發出了一瞬閃亮的清光。
方蘭生退了下去,隊伍打頭的就變成了百里屠蘇。背劍的少年卻是絲毫不為這山中詭異的氛圍所動,一臉冷峻,只默默而堅定地前行,腳步踏處,眼神過處,竟是比鬼山中的空氣更為肅殺。
百里屠蘇身上這種特有的氣息,平時並不明顯,每當面對敵人或危險的時候卻會如犀利的劍氣一般瞬間升騰,甚至籠罩住周身的一切,令與他同行的人都不禁慨然有感,心中一陣肅穆與凄然。
又行了一兩里路,空氣變得更加污濁,山中詭異的陰氣籠罩在四周,遮天蔽日,竟比初人山時更為厲害。這大概便是已經接近鬼物聚集之處的徵兆,百里屠蘇起了警惕,握緊佩劍,帶領夥伴們步步謹慎地向山道最高處前進。
眾人這般在鬼霧中迷茫行走,不經意間,猛然見一座形制龐大的破敗莊院已出現在眼前,彷彿隔世蜃樓,就這麼突破迷霧地降臨,或是從幽冥地底無聲無息地冒出。幾個人都有些驚訝,不禁謹慎地住了腳步。還是襄鈴的眼睛最好使,立時便瞧見那門楣上破爛的牌匾,上面幾個字依稀傾斜,讀出來是:「自閑……」
自閑山莊,安陸人人聞之變色的傳說中的鬼宅,已經到了。
「哇!還以為就是幾間大房子,沒想到這麼氣派!」方蘭生瞧見這鬼屋,卻不禁感嘆了一聲,繼而撓了撓頭,「這大門……怎麼感覺在哪裡見過?」
他這句囁嚅似的無聊話語,卻引得襄鈴小耳朵動了一動,聽了方蘭生那句沒來由的碎語,卻不知怎麼,那股深深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