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了?還頭疼嗎?」風晴雪見他臉色黯然,不禁擔憂地問道。
「仍是連累他人。」那閉著眼睛的少年嚴謹地合著嘴唇,半晌,卻是說出這樣一句,沉沉的嗓音中,滿是自責。
風晴雪全然不解:「你說……什麼?」
鐵柱觀中,陵端的指責句句都落在百里屠蘇心中,百里屠蘇雖不齒他為人,卻難以迴避那些話——死去的族人和母親、師尊和師兄都因自己而傷,下山後又與同伴屢遭險境……
百里屠蘇睜開雙眼,黯然言道:「本以為我與門派之事,不會牽連如此之多。結果卻令諸人身處險地、危及性命……是我太過自負,不知進退。又或者我身負煞氣,只會給別人帶來災厄……」
「蘇蘇!你再這樣說自己,我要生氣啰。」風晴雪聽了這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言道,「已經發生的事沒辦法再變了,可後來你不是一直努力挽回嗎?我想,那種煞氣在身體里翻騰的感覺一定很痛苦……是別人根本想不到的,蘇蘇連命都不要了在救大家,這樣,總比出了事情卻沒法彌補要好吧?」
百里屠蘇只是搖頭:「那又如何?諸事因我而起。」
風晴雪不禁湊近了身子,似乎有些急切,嘆道:「哎,蘇蘇你太死腦筋了!就算一人做事一人當,可再厲害的人也不能把所有事都往身上攬啊。再說,火是我點的,我不也犯了大錯?」
百里屠蘇聽了,立即搖著頭,凝眉言道:「怎能相提並論?」
風晴雪卻攔了他的話頭:「我還沒說完。我……我還偏心,我做不到完全不偏袒朋友,眼下才會和你講這些話。假如那一天,真的有人被大狼殺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安心說出這些……」
百里屠蘇看著眼前的這個姑娘,訝然的神情,不覺間變得柔和下來。這似乎是許多年來未曾有過的感覺吧,一個人,如斯的稚拙與真誠,卻讓他這個揮劍成痴的犀利冷僻之人,感覺她是這般全然的和善,甚而,全然的溫暖。雖然此刻這份卸下攻防之心的感受,只是柔柔地掛在心頭,就連自己也還未曾明晰。
風晴雪又道:「幸好……幸好大家都沒事,都好好地活著,這才最重要,是最好的結果,不對嗎?蘇蘇,你不能只看到壞的事情,要是有好的事情,你也應該高興起來。」
百里屠蘇認真地聽著她的話,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想別的什麼,須臾之後,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百里屠蘇聽勸了,風晴雪臉上不禁流露出簡單而明快的笑來,「別悶悶不樂了,紅玉姐說你是殺死鐵柱觀大狼的英雄,哥哥講過,英雄就是很了不起的人!」她開心地講道。
百里屠蘇卻似留了心似的,一怔:「你,喜歡英雄?」
「只是佩服那些很厲害的人呀。」風晴雪笑道,「嘻,不過——只要是我的朋友,不管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喜歡。
這兩個字的尾音似乎在靜靜的小房間中徘徊了片時。百里屠蘇聽清了它時,禁不住地,輕輕又一點頭。
說出那兩個字來的女孩,臉上卻忽而露出少見的驚訝。
「咦?蘇蘇,你剛才……是不是笑了一下?」她盯著百里屠蘇的臉,驚訝地問道。
那寡言的少年筆直地坐著,哪裡還會回話。
「是不是?我眼花了?」姑娘又輕巧地追問一句。
靜靜的小房間中,仍是安靜得連窗外鳥鳴都聽得真切。
百里屠蘇突然覺得一陣難得的困意襲來,很想好好地睡一場,沒有噩夢和殘碎的過往,只有這暖暖的、輕幽的香。
百里屠蘇帶著一身傷痛與疲累,連續在這安靜的小客棧中休息了幾日,憑著根骨清奇,已是漸漸好轉。不知是安陸縣這幽靜乾爽的空氣,還是那一絲繚繞不絕的暖意的力量,幾乎拆斷了筋骨般的疼痛競也似乎逐漸消弭,就連可怕的狼妖內丹之力,也平復得更加安分了些。
這一日,百里屠蘇早早便起了身,心中掛慮著許多事,預備去請幾位夥伴前來一敘。卻不想人還未出門,幾個人竟先到了,小小的房間,一時熱鬧敞亮得很。
「今日風和日麗,我們幾個為什麼要悶在屋子裡,不去外面走走?」方蘭生一進門,就左顧右盼道。
「猴兒真會顧左右而言他,之前不知是誰先說要來探望百里公子,到了這兒又裝做一副不相干的樣子。」紅玉的打趣接踵而至,果不其然又逼得方公子面紅耳赤起來:「我哪有裝做不相關!不,我是說,那人是誰?!這麼找沒趣,要來瞧張木頭臉,反正不是我!」
紅玉連連失笑,方蘭生無奈,也只得自己瞪兩下眼,暫時不再作聲。
襄鈴湊上前來,低低地問了一句:「屠蘇哥哥……你好些了嗎?」
百里屠蘇點了點頭。
「既是如此,今日再稍作休息,明天一早便起程去衡山。」紅玉說出了下一步的行動計畫。
「衡山離這兒好像挺遠,這麼多天,也不知少恭怎麼樣了!」方蘭生似乎忘了自己對紅玉還遠沒盤問清楚,已經習慣性地接納了她為同伴,聽進她的每一次建議。
特別是說起衡山,他忍不住就擔憂起來,又急又惱地言道:「唉!桐姨她……她又為什麼會幫著那些人呢?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那什麼渾蛋雷嚴要是敢害少恭,本少爺一定不饒他!」
風晴雪安慰他道:「少恭一定會沒事的,那些人不是還想請他幫忙?」
方蘭生怒道:「什麼幫忙?就是煉些傷天害理的破爛丹藥,少恭才不願意跟他們同流合污!」
「今日便往衡山亦可。」百里屠蘇的一句話忽然進出。方蘭生、風晴雪與襄鈴聽了,都不禁看著他,略略有些驚訝。顯然是方才擔憂歐陽少恭的那些話,又激起了百里屠蘇心中焦慮——這個人,念起夥伴的事來,總是有奮不顧身之態,雖說嘴上未必言明。
還是紅玉搖頭否決道:「我看還是莫要託大。百里公子的凶煞之氣發作起來委實嚇人,早先昏迷了整整三天,不過昨日剛醒,若此時上路,我們也放心不下。」
方蘭生連忙接茬兒,話一說,卻又跑了偏:「對啊,我一直想問,那鐵柱觀的狼妖什麼來頭?該不會是木頭臉你太弱了吧?隨隨便便就被打趴。」
「猴兒不懂莫要亂講。」紅玉不禁神色一正,「鐵柱觀在諸修仙門派中雖聲名不盛,卻也並非默默無聞,尤其十七代掌門道淵真人乃眾所皆知的道術天才,既是由他親自出馬禁於水底,定非等閑妖物。百里公子獨身一人將其除去,已是不可想像的驚人之舉。」
方蘭生做了個「哦」的口型,點了點頭:「木頭臉是因為所謂的『煞氣』才這麼強?聽你們一直說,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所謂百里屠蘇身上煞氣之說,方蘭生確實還未曾見過。此刻他這一問,房中卻一時靜了下來,親歷了百里屠蘇昏迷治療過程的風晴雪、紅玉二人自是沉思,被那煞氣幾乎嚇壞了的襄鈴更是雙肩微微一縮,抬眼看著百里屠蘇,不敢出言。而百里屠蘇,此時更是沉靜,他肅然地深思著什麼,端然坐著,良久良久未曾開言。
「公子若有顧慮,不說亦是無妨。」過了片刻,紅玉發話,提點了一句。
百里屠蘇卻搖搖頭,終究開口言道:「我與師門之事,已將諸位牽連進來……自當講個明白。」
「哈,木頭臉你早該開竅了,我們如今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呃,我是說那什麼,同舟共濟。」方蘭生一拍雙手,「哪兒還有遮遮掩掩的道理?!」
百里屠蘇微揚起頭,看著窗外,心中一時無限茫然。那些破碎的往事,不知該從何處說起,繚繞著自己一身,甚至自己一生的,又何止是這一團來歷不明的煞氣?
須臾,他輕吐了口氣,用簡而又簡的話語,勾勒出那段破碎的往事——
我自幼生活在一個南疆的小村落,族中供奉女媧大神。我們的村落有結界保護,外人不得入內,族人也不得隨意外出,世世代代隱居在此,為的是守護……可到底守護什麼,我也說不清。這樣的日子,雖然乏味,卻也平靜安逸。
我的母親是族中的大巫祝,背負著神賜下的使命,也擔負著全族人的命運,而我不過是個頑童,每日總想著外面的世界該有多好,有沒有機會溜出去玩。
就是那一年,村裡突生變故。不知哪裡來了一群法術高強的惡徒,竟欲將整個村子屠盡!
等我醒來的時候,惡徒已經離去,整個村子的人都死了,母親也死了……滿地都是血……只有我活了下來。
雖說是活了下來,可我腦中的記憶遺失了大半,所有的過往——包括那一場變故,只剩下支離破碎的畫面,就連殺死母親的那些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我的身體似乎也出了什麼差錯,總像是處於烈焰之中,灼灼不停,痛苦難當。
來處盡毀,一片模糊。
而去處……不知在何方。
這時師尊出現了,他是夭墉城的執劍長老紫胤真人,雲遊四方,途經南疆時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