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船艙,卻見天光大亮,船已靠在岸邊碼頭牢牢地拴好。歐陽少恭正獨自一人坐在船頭,托著別透瓷盞,好整以暇:「百里少俠,昨晚休息得可好?」
「歐陽先生的琴聲頗有安神之效。」
「尋訪玉橫之事迫在眉睫,在下在江都有一位舊友善於卜乩,我們不妨即刻起程去往江都,請她卜測其他玉橫碎片的下落,再做打算。百里少俠意下如何?」
百里屠蘇沒有什麼行囊,不過一人一劍一鷹,對於玉橫之事,心裡更是只有個模糊的念頭,並無太多規劃,遂點頭道:「但隨歐陽先生安排。」
兩人向船家還了船,向城西北門而行,尚未出城,卻聞遠處傳來焦急的呼喚聲:「屠蘇哥哥、少恭哥哥……等等我!」
聲音如銀鈴,還伴著髮髻上金色鈴鐺的脆響,那嬌小的身影一路跑來,如一朵橘色小花隨風舞轉,正是小狐狸襄鈴。
百里屠蘇眉頭一擰,轉開了身子。
一腔熱情撲了個空,襄鈴見狀沮喪不已,揪著自己的衣角扭來扭去,不知如何是好。
歐陽少恭笑著摸摸襄鈴頭上的鈴鐺,「襄鈴,此去絕非玩樂,一路上艱難險阻難以預料,你一個小姑娘……」
襄鈴抬起頭,大眼睛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不怕!襄鈴知道你們有大事要辦,我、我也能幫忙的!不信你看,今天就變得很好了,沒露出耳朵和尾巴!」
她急慌慌地原地轉了一圈,讓歐陽少恭檢驗她變化的成果,今天沒有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露在人類服飾外了,眼前是一個嬌俏的人類少女,還有一把長命鎖掛在胸前,說不出的俏皮可愛。
歐陽少恭苦笑搖頭:「難得你有這份心意,既是要向百里少俠報恩,在下也不便多言,一切由你本心決定——若是不怕,便同路而行吧。」
襄鈴大喜過望:「少恭哥哥你真好!」
「不可。」百里屠蘇一聲沉沉的話語傳來。
襄鈴一腔熱情又遭冷水,簡直覺得有些委屈了:「為什麼啊?屠蘇哥哥……」
百里屠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歐陽少恭,想說什麼,卻又合上了嘴唇。他微凝著眉,眼光灼灼,似有什麼焦慮,卻只是默然藏在心裡。
「少俠……莫非有什麼麻煩?」歐陽少恭敏銳過人,一語問出,直入百里屠蘇心底。百里屠蘇仍是未答話,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
看到百里屠蘇的神色,歐陽少恭心下卻已明白了些許,轉而對襄鈴言道:「想來百里少俠並非冷漠,卻是怕有什麼麻煩,連累不相干之人。」他這一說,襄鈴臉色立時轉晴。
歐陽少恭笑了一笑,又道:「這一路上,有些艱險自不必說的。襄鈴並非凡人,料來身手也是不俗,就連區區在下,少俠亦願同行,何必憂心多她一個。」
百里屠蘇沉默了許久,終究並未再多言反對,卻只是凝眉說了一句:「麻煩,已經到了。」說罷轉身便往城外行去。
三人出了城,步入虞山山道,琴川小鎮秀雅的剪影漸漸消融在江南的氤氳水霧之中,而前路之上,草芳花茂的野趣隨步而深。
虞山上有一處勝景,種著各色梅樹,花色雅緻秀麗,香氣深遠芬芳,喚做「芳梅林」。百里屠蘇等一行人走入芳梅林時,正是花開燦爛時節,滿山梅花映在晴空日光之下,讓人的心境也恬淡舒展起來。
幾人一路行走,一路賞花,梅樹夾道而立,許多品種都很罕見。虧得歐陽少恭博學廣聞,一邊閑行賞看,一邊就為眾人一一講解:蓮湖淡粉,銀須硃砂,六瓣紅,小玉蝶……非但花好看,就連名字叫出來也是各具雅趣。
百里屠蘇雖素來嚴肅寡言,也不免被這等賞心悅目的見聞漸漸移了神思,時而專註地聽著,怔怔地點頭——這一瞬間的他,方才顯出十七歲少年本應有的那等天真與懵餓,看起來與那不諳世事的少女襄鈴,其稚嫩單純,竟是不相上下。歐陽少恭將這些看在眼裡,不禁唇邊微翹,一縷笑意疏淡不明。
花香清幽,蜂蝶亂舞,這一路平靜得很。襄鈴苦於沒有機會施展自己的身手,讓屠蘇哥哥看看她的本事。恰好有一隻小猴精不知死活地路過,襄鈴才撲上去,猴精就嚇得落荒而逃,大叫著:「救命啊!哪裡來的九尾靈狐?!」
襄鈴出師未捷,漸漸也忘了顯露本領這回事。美景當前,恨不得每一棵樹、每一株草都要仔細看一看、嗅一嗅,見到翩翩飛舞的蝴蝶,定然還要蜷身縮手,作勢撲上一撲。她初化人形不久,一身小動物的習性其實全然未脫,平時只不過故作姿態掩蓋,一旦走神忘情,便故態復萌。若是這樣子走在大街上被哪個道士看見了,不必照妖鏡,何須叫魂鈴,只消眼睛不瞎,早提著桃木劍來斬她。
襄鈴正玩耍間,忽然聽到一個顫抖憋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少恭、少恭……」
她往聲音來處窺視,只聽得枝丫斷裂的脆響,緊接著有什麼東西從梅樹上掉了下來,激起一片塵埃。襄鈴敏捷地向後跳開,險險閃過當頭一砸,再睜眼仔細看時——原來是一個大活人從樹梢繁密的枝葉中跌了下來,重重地栽在地上,手腳亂舞亂抓之間,弄掉了不知幾多嫩枝與花朵。
泛著芳香的花瓣半空飛舞,過了片時方徐徐地落下,落了那人滿身滿臉。
「哎喲!疼、疼、疼!屁股要開花了!」
跌在梅樹下的,是一個少年,一襲青衫,斜背著挎包,看那方巾儒袍的模樣打扮,約莫應是狐妖一族的前輩常常傳說的,人間所出產的一種糊塗可笑、痴情好色、榆木腦袋、紙片身子的絕品物種——「書生」。
但是這些,襄鈴卻並無所知。
她圓圓俏俏的眼睛裡映出這少年狼狽的模樣、獃滯的眼神——不由得一下子笑了出來。
少年的眼神的確獃滯——他正在摔散了三魂七魄之際,忽地瞧見了襄鈴的眼睛。純真到不諳世事,又不失俏皮和嫵媚。
「千里姻緣一線牽……書中誠不我欺……」書生看了一會兒,嘴裡念叨起來,念著念著,屁股被摔成八瓣造成的面部扭曲,已經不由得化為了一臉傻笑,差點就忘了自己的來意。
「小蘭?怎麼是你?」歐陽少恭慢慢踱到樹下,低頭問道。
百里屠蘇只覺得頭更疼了。
是的,這個被稱做「小蘭」的書生,就是曾經跟歐陽少恭等人一起被關在翻雲寨地牢里的——方蘭生。
他的啰唆聒噪,讓百里屠蘇記憶猶新。
「少恭!這次你一定要幫我!」方蘭生見了歐陽少恭,終於回過了神,如見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仔細想過了,我要和你一起去找玉橫!」
「你又胡鬧。」歐陽少恭肅聲打斷了他,「你如此離家,你二姐可知曉么?」
「讓她知曉,我哪還有活路!」方蘭生抓狂般地叫了一聲,轉而一怔,扯出一個笑容遮掩,「我、我向來仰慕修仙門派,玉橫又事關重大,我怎麼能袖手旁觀!」
「說真話。」歐陽少恭淡淡地說。
「好吧。」方蘭生的嬉皮笑臉一時卸去,囁嚅半晌,垂頭喪氣地言道,「少恭,我、我必須得逃,還得快一點……要不會死得很難看!我、我昨晚……唉!不知怎麼的,路過孫家綉樓下,被個繡球砸到頭,他們說那是孫小姐拋繡球招親……我不快逃的話,就要被孫家綁走去做上門女婿了!」
歐陽少恭默了一瞬:「小蘭是想逃婚?」
「我根本沒答應要娶啊!他們這是強買強賣!何況那孫家奶娘,有我四個那麼壯,血盆大口、獅鼻鷹眼;還口口聲聲說她家小姐和她一樣美貌……」方蘭生手舞足蹈地比畫,說到後來聲調漸低,想到孫奶娘的時候仍然渾身打寒戰。
「總……總之,我非走不可!」他攥緊雙拳總結道,「你到底答不答應?」
歐陽少恭苦笑:「此事還須問過百里少俠。」
「不可。」歐陽少恭話音才落,一直背身站在一旁的百里屠蘇立即劈頭扔下兩字。
麻煩已經近在眼前,這些人為什麼還要一個一個地湊上來呢……
他心裡煩悶不已,恨不得將蘭生滔滔不絕的嘴用劍柄堵住才好。
「喂!你這個木頭臉!我跟你有仇嗎?」方蘭生聽了一急,跳起來叫道。
「少俠想是又在擔心,方才所說的『麻煩』?」歐陽少恭擋下方蘭生,笑而言道,「小蘭也算有些功夫,麻煩來時,能助少俠一臂之力。他既要同行,以在下看,卻也不妨。」
百里屠蘇蹙眉不展,清冷言道:「歐陽先生既如此說,百里屠蘇並無他言。麻煩來時,請自躲遠些。」
他這話說得平淡,方蘭生聽在耳里卻是氣憤,不禁趕上去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才說一句,襄鈴忽然躥到眼前,對他叉腰喊道:「不許對屠蘇哥哥這麼凶!討厭的矮冬瓜!」
方蘭生復又見到襄鈴,大張著嘴一字也未再說出,只怔怔地盯著她看。
百里屠蘇不理睬他們的吵鬧,背對著眾人,向空中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