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大約是孤獨。

兩人各自沉默了一會兒,聽著琴音在水間流淌,百里屠蘇想起一事,問道:「翻雲寨中,亦曾聽先生一席話,先生似對生死魂魄之事頗有所知所感……」

歐陽少恭停下琴音:「魂魄之事終究縹緲,人生在世,誰曾見陰間地府,幽冥忘川?翻雲寨中所說輪迴往生之妄言,少俠萬勿放於心上。」

「那先生何以煉製起死回生之葯,所為治病救人?」

歐陽少恭忽不答話,指尖一撩,又是一首新曲。

「都道是人死燈滅,便如這燈會盛景,終有盡時。人生豈非正如夜間行船,黑暗之中時而光華滿目,時而不見五指。然而燈會熄滅,船會停止,時歲與生死本是凡人無法可想、無計可施。歐陽少恭不自量力,妄想逆天行事,看一看凡人若有朝一日超越生死,又將是何種光景?」琴聲送得更遠,像是整個琴川便是歐陽少恭手中的一把琴。

百里屠蘇似有訝異,又復沉思:「先生高志,無怪乎琴曲中隱有滄海龍吟之象。」

「少俠亦通音律?」

百里屠蘇搖頭:「師尊曾言,琴乃聖人之制,治身怡情,禁邪歸正,以和人心。」

「不錯,古來有『琴心劍魄』一說,琴與劍冥冥之中似有天定之緣。百里少俠擅劍,而在下喜好琴藝,結伴同行,也算是一段緣分了。」

談話到這裡戛然而止,兩個男人各懷著各的心事,琴川之上,只余空茫琴音。

百里屠蘇所說的麻煩,在夜幕籠下的時候終於降臨。

一行四人行至山林僻靜之處,預備就地露宿歇息時,幾道紫影從天而降。

來者身法迅捷,瞬間包圍了四人。這些人無論男女,皆身穿紫色道袍,看起來儀態飄逸有如仙家,表情卻是兇狠冷漠。他們手握長劍,戾氣森森,看來是敵非友。只有為首的一位嬌俏女孩,流露出焦急關懷的神色。

冰冷的劍鋒,已指出了他們此來的目標。

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縱身而出,立在同行夥伴的身前,淡淡地望著來敵,目光冷凝,卻並未亮出武器。

紫衣道者隊伍中一名男子跨前一步,張口便罵:「百里屠蘇你這混賬!肇臨師弟被你所害,屍骨未寒,你竟敢私逃下山!」

「屍骨未寒」這四個字振聾發聵,方蘭生毫不掩飾地叫了出來:「殺人?!」

「肇其住口!師兄才不是這樣的人!」為首的女孩喝止了男子,轉而於臉上浮起一層憂色,怯怯地言道,「屠蘇師兄,跟我回山上好不好?」

百里屠蘇面色微冷,垂首默然。

紫衣女孩仍是急切:「師兄,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是戒律長老年紀大了,加上陵端從中挑撥,才會怪罪於你。我去求師父,讓他跟戒律長老說,不許把你關起來……等到執劍長老出關,定會替你洗刷冤屈!」

女孩說得這樣焦急,情真意切,然而其他幾名持劍的道者卻顯然並不是如此想——

「芙蕖師姐,如今真相未明,屠蘇師兄這樣跑下山來,豈不是心中有鬼?」

「百里屠蘇不過仗著自己師父紫胤真人是執劍長老,就敢恣意妄為!」

名喚「芙蕖」的女孩有些惱怒,不禁高聲喝道:「你們住口!」

眾人一時噤聲不言,只有為首那男子仍然惡語相向:「天墉城門戶森嚴,若非門中弟子,肇臨怎會如此輕易被人殺死?百里屠蘇殘害同門,罪無可恕!」

「肇其!」芙蕖才要發怒,只見百里屠蘇提劍上前,本就孤寒的臉上又蒙了一層冰霜。

肇其的氣勢瞬間矮了半頭:「你、你待如何?!」

不待肇其有何反應,百里屠蘇手中長劍已正中肇其胸口,劍仍在鞘中,卻也將肇其逼退了四五步,跌坐在地上。

「我已說過,肇臨之死與我無關,休要言之鑿鑿。給我滾回昆崙山!」百里屠蘇冷冷道。他看向芙蕖,語氣平緩了許多:「你也回去吧。掌門師伯一向疼你,不會怪罪。」

芙蕖臉色忽而緋紅:「師兄你怎知我們是偷偷跑出來的?人家還不是擔心……」

「百里屠蘇欺人太甚!」肇其狼狽地爬了起來,又驚又怒,不禁向著餘下的幾名男弟子呼喝一聲,「抓了他,直接押回昆崙山認罪!」

眾弟子仗著人多勢眾,一時血氣上涌,不再顧及芙蕖的意思,利劍相向,猛然圍攻上來。

百里屠蘇的劍卻仍未出鞘,人靜靜地立著,默如石碑,對四面八方剌來的劍影無動於衷。

肇其的劍最為當先,選了個刁鑽的角度,自百里屠蘇背後斜刺里襲來,眼看幾乎要得手,卻見百里屠蘇微微側頭,比劍鋒更犀利的目光,回眸一瞬。

肇其一驚一自己的攻勢在這個人面前,根本洞若觀火,毫無威脅可言。

百里屠蘇好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等著緩慢的劍鋒來到足夠近的距離,再從容應對——而這一劍,卻已是肇其多年修行的極致。

肇其驚恐之間,回劍已是來不及了,咬著牙將招數使老,卻忽見一道光芒從天而降,繼而錚錝一響,手中的劍被硬生生地格開,力道之大,震得肇其虎口一痛。

眾人驚詫地看到,出手的並不是百里屠蘇。

格開肇其那一劍的,是一柄憑空出現的巨大鐮刀。

墨黑色的巨鐮映著漫天星光,帶起的風聲中飄來淡淡香氣。

一個幽藍色的身影飄忽落下,擋在百里屠蘇身前,纖細的身形襯得手中巨鐮更顯龐然。長兵器最善以一敵多,巨鐮迴旋一揮,便將四面圍攻上來的數支長劍盡數格開。

一朵甜美的笑容,自利刃光影中回眸閃現。

百里屠蘇眼角跳了一跳。

是她——風晴雪。

「蘇蘇已經說了不是他做的,怎麼你們還這樣兇巴巴的?」風晴雪橫擺手中巨鐮,一臉納悶的表情,歪頭問道。

「蘇蘇?」芙蕖姑娘看著眼前來人,愣了一下,「你是在說屠蘇師兄嗎?你是……」

風晴雪眨了眨眼,剛要回答,卻被百里屠蘇一把拽在了身後。

「你們走吧。」百里屠蘇對著天墉城眾人肅然言道,「我不想再對天墉城的人拔劍。此處外人甚多,勿要牽連他人。」

肇其冷哼一聲:「這幾個只怕與你是一夥的!大家擺陣,一併抓了!」

眾人應和,腳下飄然移動,儼然已擺出一座劍陣,章法井然,將風晴雪、襄鈴等人一同圍住。

百里屠蘇並未驚慌,他的目光反而投向劍陣之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動。

「天墉城這以多欺少的本事,倒是厲害得緊哪。」嬌美的女子聲音忽然在空中響起。在場眾人皆是一怔,這聲音渺遠虛離,動聽中帶著一絲寒意,於雙方人馬而畜卻都是陌生的。

話音飄落之際,只見兩道金光一閃,似乎是兩把短劍倏忽而過,一片紅影若雲霞飄降,在暗夜中耀人眼目——竟是一個身著古式長裙、相貌艷麗異常的女子。

女子就這樣憑空出現在戰圈中央,方才出手之迅捷,競似比百里屠蘇猶有過之。雙劍劍氣犀利,周遭草木都被那尖銳的殺伐之氣所克,明明是恬靜蓬勃的春夜,竟一時現出些寒秋般的蕭索之意。

而她的雙劍一過,似乎劃破了劍拔弩張的空間,將百里屠蘇一行與紫色道袍的天墉城弟子們兩相隔開,方才還團團包圍的劍陣,就這樣被拆解於無形。

「你又是何人!」肇其驚駭半晌,大聲喝問,「百里屠蘇!你私逃下山,結交了些什麼妖鬼之人!」

「我不過是個好管閑事的人。」紅衣女子打斷肇其的責罵,語含譏諷,「這少年已經說了,不會對你們拔劍,你們卻還對他動武。此等事情傳揚出去,不怕令天墉城蒙羞嗎?」她說著一拂衣袖,紅色的袖風中又盪出一股劍氣,看似不經意,卻竟逼得一千紫衣道者又退後了一步。

「妖女!結陣,結陣!」肇其目露畏懼,向左右大喊著,又向芙蕖叫道:「師姐!你怎麼還不拔劍?!」

「閉嘴!我才不會對師兄揮劍相向!」芙蕖反喝了一句。眾天墉城弟子聽了,一時目露赧意,未再貿然行動。

「師兄,你真的不和我回天墉城嗎?」美蕖緩緩上前一步,望著百里屠蘇,憂鬱言道,「那天我去找掌門師父,無意中聽見長老們說,要派大師兄下山帶你回去。大師兄若來,只恐情勢便難以挽回了!我這才匆忙來找你……」

大師兄……

百里屠蘇微微皺眉,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師妹,我有要事在身,你且回去吧。日後,若我與師兄交手……你不必多管。」

「可是!你和大師兄……你們任何一個受傷,我都會難過的……」芙蕖說著,低下了頭,「只怕執劍長老更會痛心。」

百里屠蘇心下黯然,師妹的擔憂,他心中明了。可此時若是放棄,所追尋的一切,怕是再也不會有答案,他只好轉過身去,不再看芙蕖。

「我知道了……」芙蕖見狀,臻首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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