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這個時代,眾神仍居住在人間。

鴻蒙初開,三界未立,這世間的景緻,還處在無人煩擾的絕美風貌。開天闢地後誕生的神祗們守護著這片大地上的生靈。

太子長琴並不是神,而是從鳳來琴中化生的琴靈。

火神祝融取榣山之木製琴三把,名為凰來、鸞來、鳳來。祝融對三琴愛惜有加,尤喜鳳來,時常彈奏。鳳來化靈,具人之形態,且能說人語。祝融大喜,請地皇女媧用牽引命魂之術將琴靈化為人身,以父子情誼相待,稱之為太子長琴。

自太子長琴從琴中蘇醒,便常常夢到一個地方,人間那個叫榣山的地方。

若說祝融是他的父親,那麼榣山,則是他魂牽夢縈的故土。

眼前出現的,是一片水墨山水般的所在,雲海流轉,時聚時散。雲間層巒疊嶂,高大的榣木和紅色花枝的若木順山勢漸次而生。山間有清泉流下,會聚成潭,山腰有一塊嶙峋巨石凸向潭中,像一座高台伸入水雲之間。

饒是他性情平和淡然,看到這樣美麗的所在,仍是心中一動。

一道白光掠過,修長的身影已來到那高台之巔。微風卷著水霧花香,撲面而來,清新沁人。

太子長琴席地而坐,手腕一轉,鳳來琴已擺在面前。

此情此景,只有樂聲能述說一二。

他素白的指尖輕撥慢挑,一首新曲漸漸成形,樂聲洗鍊,隨風漾開,回蕩在榣山的山水之間。

一朵若木花落在水中,茜紅的花朵隨潭水微微地旋轉,令他的曲聲中又染上幾分明亮俏皮之色。

一曲終了,太子長琴悠悠地嘆了口氣,既覺得滿足,又有些悵然若失。自化為人身以來,這是他所作的最心愛的一首曲子。

只可惜山水寂靜,無人來和。

正微微出神間,身後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太子長琴沒有在意。如今世間萬物繁盛,人畜興旺,山林之中多有走獸。他身具法力,便是遇到猛獸,也不必懼怕。

但那聲音直衝他而來,鱗片摩擦著山石的微響,逐漸逼近。

他回身去看,對上一雙金色的瞳子。

是一隻水虺。水湄旁多見這樣的生靈,卻沒聽過有金眸的。

太子長琴饒有興緻地望著水虺,水虺也望著太子長琴,不懼不怕,墨色的身體蛇行而來,像是被樂聲感召,徑直來到太子長琴的身邊。

水虺打量了一會兒,竟然開口成言道:「以前沒見過你,你叫什麼名字?」

語氣大大方方,像是一見投緣的朋友。

「太子長琴。」太子長琴忍不住笑了,真是只有意思的小水虺。

「我叫慳臾。太子長琴,你的曲子真好聽,我喜歡。」

直到數千年後,太子長琴被奪去仙籍、毀去原身的那一刻,許多記憶於腦海中一一浮現,其中便有那一日在榣山,他對小小的水虺許諾道:「好,那我便常來彈給你聽。」

就在剛才那短暫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手握成拳,骨節輕微作響:「想不到世間竟真有起死回生之葯?」

昆崙山,上覆白雪皚皚,下隱弱水三千。

崑崙八派之一的天墉城,夜如凝墨。

黑衣的少年痛苦地在床上翻滾掙扎,頸間青筋暴起。

他不知已經昏迷了多久,面色灰敗,像是被無形的妖魔纏裹著,抽幹了精神之力,注進陣陣死氣。

小屋中,立著一位身形頎長的男子,面若冠玉,看年紀不過三十許,卻有一瀑銀髮長及腰間。

他眉宇微鎖,暗下了什麼決心,繼而凝神布訣,自體內化出一道白光,直刺入少年的眉心,一閃便不見了。

所處之地,已是少年的夢境之中。

這世界比外面的夜更加漆黑幽深,時而有幻彩的光從四面掠過,卻並不讓人覺得美,只覺得妖異莫名,像是誘人的毒菇、幻彩的迷蝶。

紫胤真人以手捏訣,展出一環光暈,如不滅的明燈,照亮四野。

遠方有一抹暗色,那是一個無盡深潭,潭內蜿蜒生長出一株巨木,樹身枯槁,倒似瀕死的猛獸做出最後的一搏。

紫胤真人心中明了,那便是魘魅的所在了。

他腰間古劍似已按捺不住要出鞘嘶鳴。

但這是在夢中,魘魅這類妖物,以無形之軀潛入人之夢境,吸食人的精神,防無可防,萬難拔除。

周遭的晦暗和明媚,那墨黑潭水,抑或潭中巨樹,皆是魘魅化生,它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

而如紫胤真人這般,以「魘鎮之術」潛入昏迷之人的夢中,極易被魘魅迷惑喬噬。若是心智不堅,被尋到一星半點兒的破綻,便會被吸食精神意念之力,和他打算施救的人一同成為魘魅的手下亡魂。

每個人都有弱點,而魘魅最擅長的,就是刺人人的弱點。

此行的兇險,他已有所準備。

紫胤真人心沉如水,接近了那潭中巨樹,妖氣也漸盛。他定睛凝看,只見那巨樹之巔,竟埋著一個人。那人垂首不言,生機渺然,胸口以下的血肉似乎已經與樹同化,融為一體。

而那人緊閉的雙眸,刀削般的側顏,正是那昏迷的少年,紫胤真人的二弟子百里屠蘇。

巨樹的枝丫彎曲延展,似有生命,不斷纏上百里屠蘇的身軀,每一技都刺進他的血肉,吸食著他的精神之力,滋養巨樹生長。

當巨樹將人完全同化之時,便是他再無抵抗,自身的「神」和性命都成為魘魅囊中物的時候。

紫胤真人再不猶豫,長劍嘯鳴一聲,隨意念而發,直刺巨樹的根系。

潭水突然暴漲!激起數道紅黑色的光帶向他纏去,勢頭兇猛,煞氣衝天。

紫胤真人身法靈動飄忽,左騰右挪,可那幾道光帶便如有生命一般如影隨形,難以擺脫。

他冷冷一哼,腳下輕頓,長袍立時被飛騰而出的劍氣高高吹起。他清修多年,一招一式皆屬浩然正氣,劍氣所至之地,黑氣立時消弭無蹤。

黑氣既消,劍氣再無阻擋。只見紫胤真人右臂一展,千道光劍應運而生,隨著他的手勢,俱都刺入那深潭中的巨樹,巨樹的根系迅速枯萎衰敗下去。

幾乎就要成了。

「嘻嘻……唉……」

一陣嘆息撫過耳際,好像又有妖異的樂聲傳來,彷彿風中的妖精在他的發問嬉戲吟唱,呻吟呵氣。

紫胤真人心知這是魘魅外攻不成,又來破他心防。屏神凝氣,不為所動。

卻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夾在那忽遠忽近的樂聲中而來……

「紫胤……紫……」

那聲音不大,亦不刺耳,卻直鑽心肺而去。

紫胤真人清修多年,自問做到心中明凈,不以外物為喜悲,此時卻被這聲呼喚引得雜念繁生,彷彿數百年間的前塵往事都一一掠過心間,難以克制情緒變幻。

這縫隙只是一瞬,但魘魅抓住了!

「哈哈,饒是已入仙道的紫胤真人,也有一念未防啊……」

刺耳的聲音扎入腦際,帶著灼燒的痛楚,那棵被光劍刺傷的巨樹,似乎又恢複了生機。

紫胤真人卻不理睬魘魅的嘲弄。

他緩緩地調勻呼吸,凝視著即將被吞噬的徒兒,唇邊輕吐出五個字——空明幻虛劍!

紫胤真人被稱作天墉三百年御劍第一人,空明幻虛劍便是他的劍術之巔!

整個晦暗的世界都被刺目的藍光穿透,那藍光撕開了迷障,吞噬了煞氣!

隨著這絕世的劍氣穿破一切,紫胤真人身形浮於空中,銀髮舞動,手心幻化出一柄藍色光劍,劍隨心動,剎那間將整株巨樹平平斬斷!

只聽一聲哀鳴,潭水下一股腥臭之氣漫溢開來,巨樹與樹榦上的人形皆瓦解星散。

成了。

天墉城,天光稍明。

少年終於安靜了下來,虛弱而安穩地睡去。

紫胤真人立在床邊,亦是大汗淋漓。

魘魅已除,徒兒的性命得保。只是捫心自查,他心頭仍是染上了一抹煞氣,怕是拂也拂不去了。

修仙之路猶有兩次天劫未渡,未臻圓滿。猶記得天墉城上一代妙法長老曾替他卜算第二次天劫為何,最後只批了一個「煞」字。觀今日之事,恐怕妙法長老一語成讖。

然而他看向那沉沉睡去的少年,只覺得,諸般皆是值得。

盛世,江南小鎮琴川的東北近郊。

陰雲聚集,卻不是將雨之象,而是衝天的妖邪之氣。

黑衣勁裝的少年靜倚在半枯的古樹旁,雙目微闔,似在休憩,眉心一抹硃砂,襯得膚色蒼白。

彷彿不知殺機已現。

身披猩紅皮毛的妖犬伺機接近獵物,獵物太過安靜,像是泥塑的偶人,卻散發著鮮活生命的甜味,令它饞涎欲滴。

妖犬噴著腥臭的鼻息,猙獰利爪踏地而起,躍得越高,這撲殺之力越兇猛,足以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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