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夏雨新荷 第三章 憐薄命(一)

骷髏人並沒有停滯不前,而是慢慢舉步,一步步向二人走來。夏涼眉手中的無字天書已然握緊,但以他現在的體力,還能不能發出致人死命的絕招?骷髏人走到了小荷跟前,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突然一舉手,就要向小荷腦袋上砸去。

夏涼眉厲喝一聲:「且住。」那人一怔,抬起頭看著他,夏涼眉雙目一寒,道:「這女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誰也不能動她。」那骷髏人歪著頭想了想,一個字不說,伸出一個手指,在夏涼眉眼前輕輕晃了幾晃,意思彷彿是,現在你說話根本就不算數,你還能站得起來么?

這人手指晃完,另外四指一伸,一掌砸了下去。

小荷閉起了眼睛,心裡已不知罵了多少次夏涼眉這個王八蛋,如果不是他引誘自己出門,哪會落得這麼個下場,糊裡糊塗得死在野地里。但她不甘心,她想要看清殺自己的人,但屋子裡太暗了,她只看到閃過的掌影,只聽到激蕩的風聲,「這可能是我最後看到與聽到的吧。」她想。

突然夜色中有人叫了一聲:「住手!」只聽砰得一聲大響,一扇窗子被撞碎,有個人猛撲進來,手中銀戟一閃,直刺骷髏人的右肋。小荷的眼角已掃到這一抹銀光,她幾乎要喊叫出來,這柄銀戟與這一戟刺出時的霸道氣勢,她當然熟悉得很。

那是一招「人自為戰」,招如其名,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一掌打死她,我就一戟挑了你,這是不顧性命的打法,骷髏人鼻子里輕哼了一聲,翻身滑出,身形如履冰面,好看之極。

來人一槍逼退骷髏人,意氣飛揚,他一手執戟,護在小荷身前,淡淡的星光灑落在此人身上,臉上,看得出這是一位玉樹臨風的美少年,而那桿銀戟又為他增添了倍於常人的英武氣勢。活脫脫一個呂布再生。

這人正是呂青迪。

他一眼也沒有看小荷,此時大敵當前,退敵要緊,呂青迪曾跟他父親幾經戰陣,很有對敵經驗,知道現在不是問候之時,而小荷的眼睛裡竟已有了淚花,這幾個時辰對她來說,真的是太長了,現在終於看到了親人,她竟險些暈了過去。

呂青迪為護意中人,更顯出英雄氣概,他先仰頭朝天,嘴裡輕輕道:「多謝恩人指點,不然定誤了荷兒性命……」然後他銀戟一指,喝道:「何方狗賊,竟敢動王府金枝,還不報名受死。」那骷髏人看了看他手中的兵器,點點頭,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是呂青迪?」

這句話一出口,屋子裡的人齊齊吃了一驚,呂青迪與小荷都聽出來,這人竟是個女子。

呂青迪聽了冷笑一聲:「既是知道你家少爺的大名,怎麼還敢動她?」那女子點點頭,道:「哦,原來呂家大少爺是來保護意中人了,怪不得這般英勇。」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陰陽怪氣,極不舒服。呂青迪怒喝一聲,挺戟便刺。那女子看著刺來的銀戟,竟然不躲不閃,嘴裡淡淡地道:「這麼說來,你是要娶她嘍?」呂青迪銀戟猛然一頓,停在半空,前面的槍尖竟無一絲顫動,那一手腕力確是不凡。

「難道還要少爺娶你這醜八怪不成?」呂青迪沒好氣的回了一句。那女子並不生氣,只是格格的笑了起來,呂青迪被她笑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怒道:「你敢笑我?」挺戟又要刺。

那女子一擺手,道:「如果你看到我的樣子,只怕就不會這麼說了。你過來……」呂青迪哼了一聲,並沒有反對,總是面對著這麼一個怕人的骷髏頭,好像也不是一件很開心的事。二人走到一邊,相隔數尺,那女子背對小荷與夏涼眉,伸手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呂青迪聳然失色,像是見了真正的骷髏頭一樣。他睜大了雙眼,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突然後退幾步,嘴裡吃吃地道:「王……你是……是伯母……」那女子復將面具戴回,淡淡的回答:「我母親已去世很久了。」

呂青迪道:「我知道,小荷剛剛出生之時,我正是九歲,那時就與她訂過親的,這是老王妃的意思,而王妃故去之時,我才十一歲,事隔十數年,我卻仍舊記著王妃的音容,那麼說,你也是……王爺的……女兒?我知道王爺一生只娶過一位王妃……」那女子冷哼:「我當然是汝陽王的女兒,而汝陽王——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屋子裡的三個人都大吃一驚,小荷苦於說不出話,而呂青迪與夏涼眉齊聲道:「這怎麼可能?」

那女子道:「這怎麼不可能?我父親有替身,當然也要為我尋一個替身,而我的這個替身,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不過是父親買來的野孩子而已。」呂青迪低下了頭,嘴裡嘀咕著:「怪不得,怪不得她生得誰都不像……」

他猛然抬頭,銀戟一揮,怒道:「你為什麼要說這些?告訴你,這些話我一個字也不信。拿命來!」他一戟向那女子刺去。那女子並不躲閃,任由他刺,嘴裡輕輕道:「你這一套人定勝天戟法,固然是呂老將軍的傳家絕技,二十年前在對沙陀國的對戰中,挑下過十一位沙陀猛將的頭顱。我父汝陽王也因此而非常敬仰呂老將軍,曾經以玉帶換鐵衣,與呂家結親……」銀戟此時已堪堪刺破她前心衣服,卻猛然停滯不前。

呂青迪狠吃一驚,頭上竟然冒出了汗水,不由得叫了一句:「你如何知道這些?莫非你真的是……」那女子並不回答,負手而立,冷冷的看著他,眼神倨傲以極。

小荷眼睛裡突然冒出了無比恐懼之色,她像是已猜到了這女子現在的意思。

呂青迪慢慢收回銀戟,他的腦子裡一片紛亂,已沒有頭緒。那女子突然一聲呼叱:「還怔著什麼,去替我殺了她,我再也不想過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我要做回原來的我,奪回那本就是屬於我的一切。」呂青迪身子猛然一震,但並沒有反應,那女子見他並不動手,又急催了一句:「你殺了她,還可以娶我,做我父親的東床快婿。可你要不殺她,我父親也會讓你娶她,那你以後就再也用不著去汝陽王府了。」

這句話可正說到了呂青迪的心底里,他內心非常想做汝陽王的女婿,因為自從他父親故去後,呂家的聲望已大不如前,很需要振作一下,而現在天下一無外戰,二無內亂,若想以軍功光大門楣是不可能的,只有攀龍附鳳這一條路。

他霍然回頭,盯著小荷,小荷也在看著她,二人的目光一對,小荷心裡竟然顫抖了一下,她可能從來也沒看到過呂青迪的這種眼光。

呂青迪盯了小荷片刻,突然道:「小荷,你說一句,這都不是真的,我就會相信你。」小荷的眼淚流出眼眶,她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來。呂青迪等了一會兒,見她並不說話,只是一個勁的流淚,心裡竟已相信了八九分,他雙手漸漸握緊,眼睛痛苦的閉合,突然他一聲猛喝:「你騙我好苦。」

銀戟終於出手,直刺小荷心窩。

一炷香以前,這個人還是小荷的救星,可現在卻成了她的催命鬼,這情形變化得太快,快得讓人不敢想像。

戟如毒龍,去勢如電,小荷眼看著銀戟刺到,卻一動也不能動,她閉上了眼睛這一刻她的眼睛在流淚,而心裡卻是在流血。

嗤的一聲,戟尖入地半尺,而小荷卻並不在戟下。

就在銀戟刺到的一剎那,小荷的身子突然向後滑出數尺,避開了這一擊,而出手之人,正是夏涼眉。

呂青迪抽戟在手,喝道:「你!」只見夏涼眉在椅子里站起身來,走到小荷身前,長長吸了一口氣,道:「你要殺她,可得先問問我手裡的書。」呂青迪點頭:「好,好,好,我早知道,我們之間一定要干一場的,不想來得這樣快。」夏涼眉努力伸展了一下身子,卻仍是踉蹌了一下,他苦笑一聲,道:「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我這本書就算做我的翅膀,但願它能帶我脫離險境。」呂青迪看著他的臉,道:「你現在不是最好。」夏涼眉淡然一笑,道:「對付你,已足夠了。」呂青迪冷然道:「我從不佔人便宜,如果你能接下我十招而不倒,我就不殺人。」

夏涼眉並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他要保存體力。

呂青迪見他點頭,便慢慢的將戟平指,道:「第一招!」

百兵之祖是為槍,槍招以刺為主,而戟由槍變化而來,當然也是以刺為主要攻擊方式,可呂青迪的第一招並沒有刺,而是斜掃,戟頭尺余長的小枝在星光下划出一道利芒,劃向敵人咽喉。這一招已將夏涼眉周圍五尺處盡數籠罩,正是一招「人盡其才」。夏涼眉腳步不移,手中無字天書合二為一,看準小枝的來勢向上一迎,乃是一招「天下無雙」,正將小枝擋出去。

呂青迪見他破了這一招,手中戟並不回抽,而是手腕一振,戟身呼的在半空轉了半個圈子,以戟桿猛砸夏涼眉頭頂,這是一招「人棄我取」,以戟桿取敵,是戟法中最不常見的招式,故此取名。夏涼眉見他這一砸來得迅猛異常,也厲喝一聲,天書向上力擋,卻是一招「天怒人怨」,只聽一聲大響,二人都是震得胳臂酸麻,而夏涼眉竟險些將天書掉在地上。

他在方才呂青迪與那女子對話時,已默運內功,將麻藥逼出了一大半,可到底還沒有除凈,這一硬碰硬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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