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晨起正待梳洗,左右招呼不見了呂馬童。此時項佗來報,昨晚跑了很多士兵,呂馬童也逃去漢營。項羽聽到這個消息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震怒,平靜地吩咐項佗:「按昨天說的,派兩千人,去襲擊漢軍的左翼!」
項羽心裡其實壓抑著巨大的傷痛,士兵紛紛逃走,連親兵都跑了,自己真的是眾叛親離了嗎?現在該怎麼辦?
項佗打開寨門,放出了兩千士兵,回頭見到虞姬站在不遠處。
「我想上城看看。」虞姬淡淡道。她跟著項佗走上了寨牆,向外一望,頓時驚呆了!她眼中的垓下是怎樣一副景象啊!到處是插著紅旗的漢軍!從近到遠,鋪天蓋地,直到目光所及之處,無不有漢軍的營壘!紅色的旗幟形成了一片紅色的汪洋大海,風過處,猶如翻騰的海水。好像起一個浪,就能把像孤島一般的楚營給淹沒!
一陣喊殺聲傳來。楚軍馬隊已經沖向漢軍的左翼,努力地想突破它。受到這突然的一擊,如同一條長蛇般的漢軍陣勢全活了。從中路和右翼突然出來了兩路漢軍的援兵,如同蛇頭裡吐出的兩條長長的紅信,直卷向楚軍,將正在與左翼漢軍奮戰的楚軍一下分割成三股,然後,漢軍又形成三個小包圍圈,像三隻血盆大口將楚軍吞在其中,大咀大嚼。眼看楚軍一個個倒下來,包圍圈在慢慢向里縮小。
虞姬看呆了!由於激動和恐懼,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一隻手握住了她出汗的手。她猛一回頭,項羽不知何時也來到這裡,他的目光也在盯著面前這場優雅而冷靜的屠殺。
漢軍的三個包圍圈突然散開了,形成三條小蛇,分別游回自己的營壘。剛才廝殺的戰場上,只扔下一片楚軍的屍體。只有不到二百人得以逃出來,拚命地朝楚營奔來,儘管他們的後面並沒有漢軍在追趕。剛逃回的楚軍驚魂未定地在向同伴訴說著剛才的經歷:「太可怕了!」「人家就等著咱們呢!」「像這樣,根本出不去!」……突然,誰都不說話了。他們看見項羽和虞姬走了過來。
楚將跪下一條腿:「大王!末將無能!」項羽對著自己的殘兵敗將冷靜地道:「沒你的事!我看明白了漢軍的打法,沒什麼新鮮的,一字長蛇陣。首尾相關,互相呼應。韓信小子還能發明出什麼新東西來?你們剛才誰說出不去了?明天,寡人親自帶你們闖一闖他的這個陣,看看它還能有什麼用?我要讓它變成一條死蛇!」
項羽的話給了楚軍莫大鼓舞,他們始終相信霸王的實力。
項佗舉臂高呼:「霸王萬歲!霸王必勝!」楚軍士兵們也跟著他歡呼:「霸王萬歲!霸王必勝!萬歲!萬歲!」
一匹馬在黑暗中奔跑,有人騎馬正闖過陣地,馳向楚營!
正在後軍的張良聞報笑了笑:「前面還有兩層包圍,他未必過得去。就是過去了,也不會給霸王帶來什麼好消息。不要追,由他去吧。這個時候,還能犯險闖進重圍,足見其忠心,可惜!只有一個人。」
中軍的劉邦和前軍的韓信也以同樣的心態放過了這個單槍匹馬入城求死的人。
楚營壕溝外,這匹馬佇立在黑暗中,馬上人朝楚營樓上高叫:「開門!我是項莊!」守衛的楚軍連忙放下弔橋!項羽見項莊只有一個人回來,並無援軍,很失望,他嘆了口氣,不過,畢竟項莊現在還活著回來,他命人給項莊準備吃的,聽他講突圍的事。
項莊和虞子期帶著五千人一出去便受到了漢軍攔截。衝過了兩道封鎖,還是被漢軍包圍,最後突圍成功不到二百人。虞子期去給項伯送信,項莊則帶著這二百人朝江東走,一路上,到處都碰上漢軍,找不到可以聯繫的線索,也沒人提供食宿……最後沒辦法,項莊讓二百人各自分散回家,一個人又回來了。項莊急道:「哥!漢軍真是多啊!您要早下決心,不然,真的是出不去了!」
「還啰嗦?走!」項羽趕項莊出去後,也不脫衣,往席上就地一歪,閉上眼睛。虞姬無聲地嘆口氣,拿過自己的披風來,輕輕給他蓋上。自己坐在他的旁邊,守著他。
張良帶著幾個楚軍俘虜爬上了高坡,從這裡往下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楚營的點點篝火。張良拿出塤,交給一個俘虜:「這個,還是你吹吧。」他拿出一支簫:「我來和你。」同時他又交待其他人:「你們就按我教的詞唱。反正是你們家鄉的曲調。」
那士兵將塤舉到嘴邊,嗚嗚地吹起來。這是楚地的一支民間小調,在當時非常流行。有的楚軍用手打著拍子,跟著唱起來:「草青兮草黃,思故園兮征路長!去國兮懷鄉……」張良坐在一塊石頭上,用簫找准曲調,跟著參加了伴奏。
在靜靜的夜裡,在沉寂的戰場上,這楚地的歌聲和著簫塤悲涼悠長的旋律突然就這麼響起,隨風散開。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漢營中,圍在火堆旁烤火聊天的原楚軍士兵聽到熟悉的音樂聲和歌聲,都停止了談話,望著歌聲傳來的方向。
一堆堆篝火旁,都有士兵們在跟著唱:「爹娘兮心傷,盼徵人兮安康!露重兮霜涼,思故園兮天一方!……」楚歌越來越響了,隨著晚風傳送得很遠很遠。楚軍士兵們驚訝地聽著他們熟悉的故鄉的曲調。歌聲悠悠,觸動著他們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何日兮還鄉?聚天倫兮樂未央!」
有人垂淚,有人掩面而泣,有人聽著歌聲發獃,也有人喃喃地跟著在哼唱。項羽從鋪上猛地坐起:「這是什麼聲音?楚歌嗎?是什麼人在唱?」他一躍而起,拿起劍就走了出去。虞姬拿起披風,跟了出去。項羽的衛士們抱著戟,倚著矛,也在聽著這靜夜中傳來的楚歌。項羽提著劍大步走出帳篷:「誰半夜還唱歌?想擾亂軍心嗎?不許唱!再唱,嚴加治罪!」執戟郎結結巴巴:「大、大王!不是我們在唱!是、是漢營……」他指指漢軍方向。
項羽與虞姬匆匆走上寨牆,現在聽得很清楚,楚歌果然是從漢軍的營地里傳過來的!
項羽愣了,忽然一陣暈眩,身體搖晃了一下。虞姬低呼:「大王?」項羽鎮定一下心神,「沒事!我沒事!」他又望了一眼對面的漢營,小聲對虞姬道:「走吧!風涼!」
楚歌又從對面傳過來:「前路兮茫茫!馬踟躕兮劍無光!故園兮在望,何猶豫兮彷徨?」項羽好像突然變得蒼老了,他眼圈發黑,面色蒼白,喃喃地問虞姬:「怎麼會?怎麼到處都是楚歌呢?虞?莫非……莫非我們楚地已全都落入了漢軍之手?莫非連我們的江東子弟也都投靠了他們,跟著來討伐寡人?」
虞姬直想哭,但忍淚勸道:「只聽到楚歌,怎麼就能知道楚人都背叛了您呢?別忘了,漢軍里也有不少楚人啊!劉邦、韓信、陳平……不都是楚人?還有這幾天跑過去的……你怎麼會忘了呢?」項羽恍然:「噢!對!沒錯兒!可是我的心……我的心怎麼會這麼亂?你……先去把項莊、項佗、項非他們幾個叫來吧!我有事跟他們商量!」
虞姬點點頭,朝帳門走去,走到門口,回頭望了一眼,燈光從後面投射過來,只能看見項羽的剪影。他垂著頭,倚几案而立,似乎在沉思。這位平日里在任何時候都神氣十足、不可一世的霸王像變了個人。雙肩下垂,似乎已經支撐不起自己高大的身軀,只好用兩隻手撐住身後的几案。那樣子,著實讓人心疼!虞姬的淚水一下子湧出來。
韓信站在自己的帳幕前,也在聽著楚歌,張良拿著簫緩緩走過來。韓信朝他笑笑:「子房!你這一支簫,能吹散項羽的八千子弟兵嗎?」「起碼,他也能吹亂那位楚霸王的心神吧!我估計,他應該下決心突圍了!」張良很有把握。
正在此時,從對面的楚營又陸續跑過來上千逃兵。
韓信點頭微笑:「張子房的一支簫好厲害!」正說著,曹參騎馬馳來:「大王有令!大開寨門,迎接前來投奔的楚軍!大王已決定:凡率十人來投者,封都尉!率百人來投者,封騎司馬!不必更換服裝,只須更換旗幟,便視同我軍!請通令全軍執行!」
一批批楚軍都在朝漢營跑。他們越過壕溝,跳過障礙,不顧一切地奔向那楚歌響起的地方。跑的人實在太多,成群結隊,三五人一夥地朝著漢營逃。乍一看,還以為是楚軍出動夜襲擊漢營呢。可是又不像,因為所有跑過來的人都是赤手空拳,並沒有拿著武器,倒是多數人的肩上都背著小包袱,裡面裝著他們多年的積蓄。
虞子期牽著馬,立在楚營前的空地上,愕然望著這一切。他完全搞不懂,在他走後的這些天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虞子期翻身上馬,躍過了壕溝,跑進寨門大開的楚營。他又跑過一頂頂空空的營帳,跑過無人的篝火堆,跑過被拋得橫七豎八的武器,直奔項羽的大帳。項羽大帳透出燈光。虞姬倚坐在帳門口,暗自垂淚。虞子期跑來:「姐!」虞姬嚇一跳,猛地站起來:「子期?你、你怎麼回來了?」
虞姬斷定楚軍被困九死一生,為給虞家留下命脈,才讓虞子期隨項莊突圍,不想這個傻小子送完信又回來了!
項羽終於下定決心——突圍!一旦要進入戰鬥狀態,他便恢複了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