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燈初上,呂雉伺侯著太公在洗腳,劉邦走進來,輕輕將她推到一邊,自己蹲下身來,慢慢搓著太公的腳。劉太公瞪著昏花的老眼,望著給自己洗腳的兒子,聲音顫抖:「三兒!我這是在做夢嗎?」劉邦深沉道:「爹!您放心吧,以後不會再有事了!」
劉邦將劉太公的腳小心擦乾,套上履,叫人將劉太公扶了進去。他和呂雉面對面坐在席上,劉邦也嘆了口氣:「唉!真像做夢啊!我們夫妻又能面對面坐著,說說話了!要說的話太多,真不知從哪句說起!」「廢話就別說了!苦也吃完了,罪也受過了,還提它,有用嗎?既然我跟了你,受苦受累都是應該的。誰要我是你漢王的妻子呢?」呂雉說著,眼眶紅了,但竭力忍住,沒讓淚水掉下來。
劉邦幽幽道:「戚姬生了個男孩,叫如意,已經三歲多了。還有,我又納了一位薄姬,她也懷了龍種,很快就該生了。不過你放心!我還是把盈兒立為太子,現在跟著蕭丞相,在櫟陽監國呢,很有長進。」呂雉嘆了口氣:「我都聽說了。唉!你如今是王了,多幾個侍妾也是正常的,總算好,在你心裡,沒忘了我這個糟糠之妻……」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劉邦替她拭去淚:「你看看!咱們也算患難夫妻,我怎麼會忘了你呢?別哭了,聽我跟你商量正事兒!有人勸我,叫我趁項羽撤軍不備,從背後偷襲他,把他滅了!你覺得怎麼樣?」呂雉一怔:「誰給你出的這主意?」劉邦道:「陳平,張良也贊成這麼做。」呂雉鄭重地站起身,整頓了一下衣裳,拜了下去:「臣妾為大王賀!漢營之中,竟有這樣忠心耿耿的良臣!」
劉邦沒想到呂雉的反應這麼大,他喃喃著:「你覺得,這主意出得好嗎?」
呂雉站起身來,道:「就是他們不勸你,我也會勸你這麼做。這是你戰勝項羽的天賜良機!我身在楚營,深知他們的糧草供應有多麼困難!最慘的時候,已經殺馬給項羽吃!你想想!他怎麼能堅持跟你打下去?你不要看他把我們弄來,把老爹綁在案板上要殺要剮,那全是急的!不然,依著他的脾氣,怎麼可能答應跟你劃界講和?他臨走,還給滎陽守軍留了不少糧,帶的糧草肯定不夠。就算他再能打,好比一個八尺高的壯漢,你餓他三天,他還有勁兒嗎?一個小孩都能把他推倒了!這個時候再不打,以後真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劉邦還在猶豫:「你就不怕人家罵我背信棄義?就不怕再跟項羽打起來?」
呂雉聲音中透著果斷和堅定:「怕什麼?要說背信棄義,是他項羽在先!他把你的老婆都扣了起來,把你的老爹都綁起來要殺要煮,你不說報仇雪恨,還要跟他講和?你這就不怕天下人罵你了?打起來又怎麼樣?反正太公和我也回來了,咱就跟他打唄!鄉下人說話,光腳的還怕穿鞋的?他可以等,可以拖,你可等不了!反正,你們兩個,總得死一個,天下才能太平。難道他年紀輕輕的不怕死,你個老頭子反倒還怕死嗎?」
劉邦聽著,怔怔地看著呂雉,經歷了諸多磨難,呂雉竟沒有被歲月磨平稜角,相反,她顯得更堅強,更智慧。劉邦緩緩道:「……呂雉呀!你虧得是個女人!你要不是女人,恐怕項羽和我加一塊兒也不是你的對手,天下搞不好就是你的喲!」
她得意地一笑。這一笑,透出了她幾分女人的嫵媚。
項羽這一夜也沒有睡好,他輾轉反側,非常懊悔不該讓劉邦始終佔據敖倉!他想:其實,頭一次奪下滎陽和成皋,只要再進一步,就能把敖倉的糧食全控制在手裡!自己當時沒有重視,就忙著去對付彭越了,哪知道,短短十天,戰場形勢就發生了這巨大的變化!等回到彭城休整之後,揮師再來,他絕不會重犯此錯誤!
雄雞啼叫,迎來了一個孕育著危機的和平清晨。
劉邦一覺醒來,呂雉的話已經讓他打定了發動突襲的主意。項羽一無防備,二無糧草,三無援軍,此時不打,更待何時?打不過他,往關中跑!再不然,就往漢中跑!照老辦法,把棧道他娘的一燒,照樣當漢王!可是怎麼個打法呢?
張良出了個主意:「項羽南走陳縣,必經固陵。咱們可以先沿鴻溝南行,然後在陽夏越過鴻溝,尾隨其後,追上它,同時,速調韓信、彭越、英布三支援軍前來會合,將項羽圍困於固陵,一戰決定勝負!」劉邦起身大呼:「好計策,陳平!你通知韓信、彭越、英布,叫他們速速發兵,趕到固陵與我會合,共殲項羽!對了,同時通知在韓信那裡的灌嬰和曹參,在彭越那裡的盧綰和在英布那裡的劉賈,告訴他們這個計畫,讓他們監督這三人速速發兵。」
劉邦對三人前來助戰很有底氣:英布,若不是我幫他,早就被項羽收拾了!彭越不靠我支持,他能成啥氣候?韓信就更不用說了!他這個齊王,根本是我開恩賞他的!沒有我,他今天還在項羽帳下,可能連個參謀都當不上!今天,寡人有事了,求他們出一次兵,幫一下忙,他們還敢不來?張良可不這樣樂觀。三人目前都手握重兵,楚漢相爭,若不插手,便有可能漁人得利,他們何必蹚這趟渾水?但劉邦信心滿滿,他實在不忍在這個時候朝他頭上潑冷水。唉!走著瞧吧。
項伯指揮士兵在撤除防禦工事。部下匆匆跑來:「將軍!成皋漢軍開始動了!」項伯不以為然:「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可他們不是去往關中,而是沿鴻溝向南!」項伯一愣:難道是去追擊楚軍?不會呀!漢王不是那種人啊?
這時,另一個士兵跑來:「將軍!漢王命人給您送了封信。」項伯展開簡牘,劉邦說明自己要先沿鴻溝,巡看陽夏一帶的防務,再回關中,走得匆忙,未及辭行,特意來信致歉。項伯鬆了口氣,放下心來,讓部下將簡牘送給項羽。以免產生誤會。
項伯的信送到項羽手裡,他叫過鍾離昧,「劉邦不去關中,卻要跟我們到陽夏,你估計,他想幹什麼?」
鍾離昧道:「我已經注意到有漢軍在尾隨,因為他們還在鴻溝那一側,所以沒理睬他們。」項羽思考了一下:「不理是對的。別管他們,走咱的路。繼續嚴密監視!」
腹中無糧,又經過一天行軍的楚軍士兵們連帳篷也不支,就抱著或枕著武器在路邊睡著了。躺得哪兒都是。鍾離昧叫起了睡在車裡的項羽,小聲說:「漢軍越過了鴻溝!」項羽頓時睡意全無。「而且,我截下了一封要送給英布的急信。漢王在信里說,要他親自帶兵,到固陵去跟他會合。看樣子,是想在那兒偷襲我們!」鍾離昧稟道。項羽切齒:「王八蛋!」他氣憤地一掌拍在車轅上!躺在車周圍的他的親兵衛隊全被這一下給震醒了,紛紛爬了起來,拿起武器。
項羽示意他們繼續睡覺,士兵們又紛紛躺下或坐下了。項羽對鍾離昧小聲說:「再過兩日項佗押糧便可到固陵,讓大家提前半個時辰出發,去固陵等著。糧食一到,立刻讓大家吃飽飯,再收拾這兔崽子!如果項佗運的糧還沒到,就把固陵城裡城外,所有糧食都搶光!不留一粒!」項羽站在車旁,目光炯炯地望著天邊清冷的寒星。項羽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是一顆憤怒得要炸開來的心!他並不害怕劉邦的偷襲,只是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這次,他一定要狠狠教訓這個無恥的傢伙!
這回輪到劉邦驚訝了,英布、彭越、韓信,誰都沒發兵來助陣,而自己現在底兒也亮了,牌也摸了,不打出去也不行了!就這麼點兒人,根本就無法打。他只能遠遠跟著楚軍,繼續靠近,等待援軍。夏侯嬰匆匆跑來:「大王!劉賈送來了密信,說他們接到大王的命令了,可是暫時來不了。」劉邦恨得牙根痒痒:「為什麼?劉賈這傢伙也……」「不是。他和英布正在壽春,在進行一項大事!」劉邦氣得火冒三丈:「什麼事能比這兒重要?」「真的是大事!」夏侯嬰湊近一步,低低道:「他們在策反項羽的大司馬周殷!」
劉邦一怔,夏侯嬰繼續道:「他們已經抓住了周殷剋扣軍餉、倒賣軍糧的鐵證,他若不乖乖投降,等項羽回到彭城,知道這些事,他也活不了!」劉邦轉悲為喜,周殷是項羽留守楚地的最高將領,要是他能倒戈,無異於在項羽後背上插了一刀!他對夏侯嬰說:「回信給劉賈,他們不用來了,全力對付周殷就行。」他自語著:「可是,彭越和韓信又是怎麼回事呢?」彭越正坐在樓船上,欣賞著美人歌舞。盧綰催促著:「彭大王!你打算幾時出發?你再不走,我可要走了!」彭越笑笑,拿起酒盞喝了一口:「急什麼呀,盧兄弟?咱們就是不去,有韓信、英布,漢王也能取勝的。不如跟我在這兒,樂一天是一天吧!」
盧綰扭頭要走,彭越揮揮手,讓歌舞停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盧兄弟,咱一家人不說外話。英布該去,因為他的命都是漢王救的。韓信也該去,因為漢王封他為齊王。我憑什麼去?漢王給我什麼好處了?」盧綰愕然。
彭越發著牢騷:「是,老子是盜匪出身,可是自從我投了漢王,也沒少給他出力呀!不是我,當然,還有你盧老弟的配合,項羽的糧草會那麼艱難嗎?我容易嗎,我?幾次都差點被項羽滅了,只有躲進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