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

四更天,劉邦與夏侯嬰便騎馬進了城,馬蹄聲在清冷的早晨顯得格外響亮。還未到起床時間,韓信軍營的兵士們仍在睡夢中。只有哨兵打著哈欠,持著矛在營門前走來走去。見兩匹馬向這邊跑來。哨兵從瞌睡中猛地驚醒,高聲喝問:「誰?」夏侯嬰先加一鞭,馳近哨兵,嚴肅道:「我們是漢王使者!你們上將軍何在?」「將、將軍未起。容小人馬上通報!」哨兵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劉邦跟上來:「不用了!我們自己去!你把門打開!」哨兵被他們的氣勢嚇住了,慌忙打開營門。二人騎著馬徑直衝了進去。

韓信昨晚與魏姣飲酒至深夜,還帶著幾分醉意,聽著親兵的召喚,很不耐煩:「不就是漢王使者嗎,叫他們等會兒!」「可是,……他們已入大帳!」韓信猛地睜開雙眼,掀開被子,趕緊爬起來。劉邦在帳中亂轉:「印匣呢?令旗和符節呢?快找!」夏侯嬰已經找到,劉邦一把將這些印符全奪了過去:「好好!點燈吧!」夏侯嬰點上燈,劉邦抱著印匣、符令,徑直走到平日韓信發號施令的座位上,大模大樣地坐下來。他終於放下心,有了這些,他再不擔心韓信不服從調遣。劉邦剛坐下,韓信就沖了進來。

「哪位是漢……」韓信抬頭一看,大吃一驚,「啊?大王?」劉邦得意地朝他笑笑:「沒想到吧,大將軍?別以為是做夢。這是真的,本王就在你的面前。」韓信依然目瞪口呆:「您、您是怎麼來的?」他再看看劉邦懷抱的符令,「您、您拿我的印信和令旗做什麼?」夏侯嬰喝道:「韓信!大王在此!還不跪下?」韓信醒悟,立即跪倒:「末將韓信參見大王!末將剛接到軍報,知道大王已順利自滎陽突圍,……」劉邦打斷他:「韓信!你既知寡人被困滎陽,為何不去援救?」「大王既無軍令到來。韓信怎敢擅動?」韓信振振有詞。劉邦冷笑一聲:「那麼這八個月,你都幹什麼了?天天抱著你的美人睡大覺?」韓信回答:「遵大王的將令,訓練士兵,保境安民。已招募並訓練了一萬四千兵馬,連同舊部一萬人,共兩萬四千有餘。隨時可以聽令攻齊。」

劉邦拿起符令:「好,從現在起,兩萬人劃歸本王指揮,你留下四千人,馬上給我出發,去征伐齊國!」韓信打了個冷戰,帶四千人攻打齊國,真是天大的笑話。劉邦看看垂頭喪氣的韓信,心裡好笑:「韓信,你說句實話,寡人這番奇襲,是不是打了你一個措手不及?說!服本王嗎?」韓信點頭:「服!」劉邦哈哈大笑:「不見得吧?照你看,本王可以指揮多少兵馬?」韓信道:「大王若將兵,十萬還可以。」劉邦反問:「你呢?」韓信笑笑:「我不好說。多多益善吧。」「噢?那你今天怎麼上了我的當,被我奪了兵權呢?」劉邦故意氣他。韓信躊躇了一下,拱手道:「大王雖不善將兵,而善將將。故而,臣不能不服大王。」劉邦縱聲大笑。召集韓信手下所有將官緊急集合。

眾將望著得意洋洋的劉邦和他身邊沉默不語的韓信,感到莫名其妙。劉邦笑著說:「大家辛苦!這幾個月來,你們跟著『淮陰老爺』,在這裡招兵買馬,幹得很有成績!本王相當高興!現在,情況有些變化。需要我們集中兵力,對付項羽。因此,本王決定,收回兵權,由寡人親自擔任總指揮!兵符令旗在此,你們都要服從本王號令,聽從本王指揮,不得違抗!」眾將驚愕相顧,人群發出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蒯通在人群中發問:「請問,上將軍有何過錯,要剝奪他的兵權?」劉邦提高聲音:「他沒什麼過錯!不僅無過,還有功!這麼短短几個月,就訓練出了一萬多軍隊,還把修武治理得這麼好,能說有錯嗎?本王收回他的兵權,只是出於形勢所迫,與上將軍本人無關。韓信聽令!」韓信愣了一下,站起身來。

劉邦道:「命你仍掛上將軍印授,率所部四千人,立即出發攻齊!為了便於你行動,我會派曹參和灌嬰來擔任你的副手,並聽你節制和指揮。」韓信眉心一展:「謝大王!」「寡人跟你說清楚,雖然我收回了調兵權,但攻齊的具體作戰部署,依然由你全權處理。大小將領,都由你指揮,任何人不得稍有違逆!」劉邦說完此話,韓信放了心,臉色又恢複了正常。

人群中,蒯通認真地觀察著劉邦和韓信神情的變化,心想:漢王果然厲害!韓信一覺醒來,印信符令全跑到了人家手裡,自己什麼也不是了!正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是了吧?哎!漢王的手又一翻,哈!又讓你以為自己多麼地受信任,滿懷信心地替他去伐齊!怪不得項羽為這個昔日沛縣浪子頭疼,真是難以應付。

蒯通正想著,夏侯嬰跑進營帳大叫著:「大王,大王,不好!項羽回攻滎陽,滎陽失守了!」劉邦頓時傻了,所有的將官們都為之一震。

「報!」又一個報訊人奔入大帳,「大王,不好了,成皋失守!」劉邦登時目瞪口呆。項羽挾攻佔滎陽之威,猛攻成皋。張良見楚軍攻勢凌厲,主動放棄守城,已全部撤往小修武以南。韓信擔心地看著失神的劉邦:「大王?您沒事吧?依當今形勢,大王是否考慮放棄攻齊的計畫,將全部兵力集中起來對付霸王呢?」劉邦氣惱地:「用不著!不就是丟了兩座城池嗎,你還是按原計畫,急速攻齊!你能把齊國拿下來,項羽的後方就受到威脅,他就不能再與我對抗了。」韓信領命退下,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多說無益。漢王讓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劉邦急速趕到了小修武以南,與張良、陳平、周勃、樊噲等接應。他決定改變軍事策略,暫時放棄成皋以東地區,將軍隊撤至鞏、洛一線,先保住關中再說。眾將都表示贊同,劉邦環顧四周,卻見酈食其緊皺眉頭,閉目不語,他笑了笑,用腳踢了老頭一下:「喂!老酒徒!怎麼不說話?睡著了?」酈食其睜開眼,冷冷道:「這個時候,誰還有心思睡覺?只不過說了出來,又怕大王發火,罵我『腐儒』,拿您的臭鞋砸我!」劉邦樂了:「怎麼?還記著呢?好吧,你說!寡人保證不再罵你,也不拿鞋扔你。」

酈食其激動地站起身來:「滎陽不可棄!成皋不可丟!大王不要忘了,滎陽、成皋之間,建於廣武山後的敖倉――這個中原一帶最大的糧倉現在仍在咱們手裡!我不知道項羽為什麼不馬上派人把它奪了?也許他沒顧得上?也許他以為,這糧倉歸於他是早晚的事,故而沒馬上採取行動?總有一天,他會發現,這是他犯的一個極其愚蠢的錯誤!而我們,若按您的設計,要退守鞏、洛,就等於自動放棄敖倉,將它拱手讓給項王。要知道,王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棄了敖倉,把這麼大的糧倉讓給項羽,大王!您還想取天下嗎?難乎哉!難乎哉!」他這番話,把所有的人都說愣了。大家面面相覷,神情愕然。張良和陳平點著頭,顯然,老儒生道出了他們都忽略的一個重要問題。

他們冷靜下來,分析了當前大勢:雖然項羽連連取勝,但整個局勢其實仍然對劉邦有利。關中和漢中已屬劉邦,韓信又接連攻下魏、代、趙、燕四國,這一大片土地已是紅旗招展;南部,九江王英布不再聽項羽指揮;北部,齊國田橫仍在楚漢之間觀望,態度不明朗。而東南一帶的彭越,則幾乎已成了項羽的心腹之患!局部看,項羽是打了勝仗,奪走了滎陽和成皋。從全局看,他現在其實是腹背受敵,逐漸處於漢軍的包圍之中!

酈食其進而建議:「漢軍不能因一城一地的得失,而亂了方寸,畏敵退縮,給敵人以可乘之機!請大王嚴命盧綰、劉賈,聯合彭越、英布,繼續騷擾項羽後方,不要讓他有片時消停!他現在不是回來了嗎?那就再把外黃、睢縣再奪到手!迫使他再一次回救彭城!而我們則趁此機會,重新奪回滎陽、成皋,確保敖倉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裡!再分兵襲奪太行道、飛狐口和白馬津,佔據全部有利地形,如此一來,則天下可知所歸矣!」酈食其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話,說得眾人豁然開朗。張良和陳平伸出大拇指:「姜還是老的辣!」劉邦更是大呼:「好!這一回,咱們就聽老酒徒的!寡人的計畫,宣布作廢!老酒徒,這回你可揚眉吐氣了!晚上我請你喝酒!」酈食其狂笑:「哈哈!老酈揚眉吐氣的日子,更在後頭呢!」

劉邦在修武臨時居所與老酒徒酈食其把酒言歡。小薄送上肉食,對酈食其笑笑:「您慢點兒啃,肉可能還不太爛。」

酈食其笑著:「沒事兒。我牙口好。」他轉頭對劉邦,「唉!這麼好的姑娘!我原來還以為會便宜了韓信呢,結果還是歸了大王。還是您有本事!韓信那小子,哪能跟您比呀?」劉邦微笑:「老酒徒!酒又喝多了?又要開始胡言亂語?」酈食其灌下一口酒:「要是我跟您說,我這一條舌頭,就能頂得過韓信的千軍萬馬,您信不信?」劉邦不解其意。酈食其看了一眼小薄,小薄會意退了出去。

酈食其靠近劉邦,低聲道:「齊民強悍,難以對付,以項羽之威,尚且難以征服。何況韓信只有區區四千人?田氏兄弟既不臣服於楚,也不想臣服於漢,只不過想在楚漢之間尋求中立。大王若攻齊,很可能會把他們趕到項羽一邊去,更為不美。如您以我為特使,秘密前往齊國,肯定能說動田橫兄弟,不費一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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