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進入關中後,取消項羽重啟的秦法,仍然採用「約法三章」,百姓爭先擁護,不久關中各地便恢複了安居樂業。
陳平穿著一身滿是褶皺的褐色楚制深衣,出現在咸陽街頭。他頭髮散亂,鬍鬚長出約有半寸,看起來形神憔悴,但他的眼睛非常明亮,敏銳觀察著車水馬龍、一派繁華的市井:商販高聲叫賣、熱烈地討價還價;孩童無拘無束地嬉戲笑鬧;女子結伴精心挑選著香粉;……他暗暗為自己的決定而慶幸。陳平向一個商販打聽漢軍的營盤駐紮地,小販警覺地看著他,陳平補充道:「我想投軍。」小販立刻高興地指點著:「他們啊,都在城外頭。人家紀律好,從來不進城騷擾百姓。當漢軍就太對了!漢王在鼓樓街設有招賢館,你去那兒問問唄。沿這條街一直走,往西,再往南,一打聽,誰都知道。」
陳平謝過,回身剛要走,一個人跑了過來,拽住他:「哎呀!這不是陳平嘛!」陳平見眼前這個人穿著漢軍士兵的服裝,很是面熟,一時竟忘了。那人道:「咱倆老鄉!我家離你家就五里地!呂家寨的!我叫呂大!」陳平一下子想起來了,呂大,原是在范增手下喂馬的,曾見過幾次。
「唉,那老東西!脾氣古怪,待人又尖酸刻薄,我早不幹了!投了漢軍了。現在,我在周勃將軍手下聽用,這回進城買馬鞍子,正巧碰上你!對了,不是聽說霸王給你封官了嗎?你怎麼也不幹了?」呂大熱絡地和陳平聊起天來。陳平由呂大帶著來到了漢軍的招賢館,連他在內,七位前來投軍的男子今天將一同受到漢王接見。蕭何月下追韓信的事兒給了劉邦很大觸動,入了關中,但凡是招賢館推薦來的人,他都要親自接見,勉勵幾句。
這一次,在漢王的例行會見後,陳平看眾人都走出去了,卻返身回到座席上,盤腿坐了下來。招賢館的人很感奇怪:「哎?你怎麼還不走呀?」陳平很平靜:「我要求漢王單獨接見。」陳平?劉邦猛地想起,是個很漂亮的男子,在項羽帳下做個不小的官。他跑進前堂,眼一亮:「哈!果然是你!陳平!」陳平微微一笑:「大王還記得我?」「怎麼會不記得?陳都尉!美男子嘛!剛才還真的沒認出來!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劉邦剛才沒有仔細瞧,另外,陳平今日形象和往時的俊雅風流實在差別太大。陳平苦笑:「別提了!我離開項王來投奔您,在黃河上遇到賊人,差點兒命都沒了!」劉邦立即拉住他:「走!上我那兒去!我讓他們準備些吃的,弄點酒來!老朋友來了,我們要好好敘談敘談!」
夜深了,燭光將劉邦與陳平的影子投射於窗上。他們還在交談。陳平用手在几上指劃著,侃侃而談。劉邦傾身向前,聽得十分入神。這是劉邦第二次如此專註與人徹夜長談,據初遇張良那次足足過了四年。
清晨的陽光照進室內,劉邦長長伸了個懶腰,「項羽不是封你為都尉,又加了武信君嗎,我得讓你知道你掛印封金做得對!我也封你為都尉,參乘。出入同車,參與機密。另外,任命你為典護軍,地位僅在大將軍之下,主管對三軍將領的監督與檢察。這麼使用,你還滿意嗎?劉邦如此重用出乎陳平意料,他激動地拜謝漢王!可他的將領們對此任命卻非常不滿!才拜了個大將,是項羽的執戟郎,現在任命個典護軍,又是項羽的人,漢軍是不是真沒人了?」將領們私下議論紛紛。
牽著馬在旁邊的呂大此時對周勃說:「將軍!你們說的陳平,是剛從項羽那兒跑來的那個陳平嗎?」周勃很驚訝:「怎麼?你認識他?」呂大一樂:「我怎麼會不認識?我家跟他家就隔五里地!說別人,我也許不清楚。要說陳平,我太了解了!這個人哪,不是個什麼好鳥兒!……」
呂大的話引起將軍們的興趣,都圍住了他。呂大越說,他們越感到,漢王任命陳平為典護軍監察諸將,該是一件多麼不慎重、多麼荒唐的事兒!
劉邦聽了周勃和灌嬰的彙報,眉頭皺了起來,斜他們一眼:「你們說的這些,真的假的?」「臣敢擔保,這些都是事實!」周勃素來公正。灌嬰道:「大王!我們與陳平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大王要重用他,我們雖然有點想不通,也相信大王的判斷。您用韓信,不就用得非常正確嘛,所以,如果不是感到事情嚴重,我們不會沒事兒找事兒,……」劉邦喃喃著:「盜嫂、貪金、不仁不義?難道是我看錯人了?」周勃上前一步,激動地:「這種品德敗壞的人,再有本事,也不能重用!說不定哪天,他就能壞您的事!」灌嬰也插話進來:「對!就像他以前服侍過的魏王和霸王一樣,您有一天也會被他踢開的!」
陳平攜著一卷簡冊走在軍營里。他發現,士兵們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而且在他走過之後,互相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劉邦皺眉在室內踱步。陳平攜卷而入,奉上簡冊,「這是我做的一份計畫,請大王過目。若獲批准,我將依此行事。」劉邦只接過來,隨手將簡冊置於几案上,他還是決定給陳平一次申辯的機會。劉邦笑笑:「我聽說,你在跟項羽之前,先投的是魏王咎?」陳平坦然答道:「是。在魏王手下,我幹了有兩三個月吧。」「那魏王待你如何?」劉邦有些信了眾將的話。陳平答道:「我一去他就任命我為太僕之職,讓我掌管他所有的車馬。」「那不是很好嗎?為什麼又不幹了呢?」
陳平沒有回答劉邦,他反問:「大王您見過那魏王咎嗎?」劉邦記不大清了,好像曾有一面之緣,沒留下深刻印象,大概是很普通吧。他心想:如果拿項羽比魏王咎,自然是拿飛龍比劣馬,一在天上,一在地下。那麼陳平棄魏王而投項羽也可以理解。
劉邦還是說:「棄魏王而事項王,又去項王而來投我。你這樣一而再,再而三,挑來擇去,算不算對主不忠?要是這樣,本王也不敢用你了。」陳平立刻明白,劉邦肯定聽信了軍中謠言,他反駁道:「臣以為這不算不忠!因為臣的人生目標,是想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這就必須要認清,跟著誰才能達到目的。魏王就不要說了。項王雖然英雄,待我也不薄,但臣以為,他終非明主。所以還是棄他而去。看起來,臣是不忠於他們,但臣還是忠於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大王覺得,是不是這樣?」
劉邦睨他:「可我聽說不是這樣。而是你在楚軍貪污受賄,被人告發,你怕項羽追究,才跑到我這兒來的。我還聽說,你離開家,也是因為你做出了什麼醜事,才被家人趕了出來。可有此事?」陳平笑笑:「大王英明,陳平初來乍到,就深獲大王的信任。流言卻接踵而來。並傳得沸沸揚揚。看來,是有人很不喜歡我們君臣相契,一心想要離間我們。我心裡已經大體有數,知道是何人所為了。」劉邦一驚,這點他倒真沒有去深思。
忽聽陳平問:「敢問大王,向您反映這些情況的,可是周勃將軍?」劉邦嚇了一跳,他素知周勃正直耿介,可不想讓陳平誤會他,但這些又的確是周勃彙報的,如何解釋呢?陳平一見劉邦的神色,便知自己判斷無誤。他拿回几上的簡冊,「臣也不需要大王批准了。就從周勃將軍這兒,開始履行臣的職責吧。」說著站起身來。劉邦著急了,「哎!陳都尉!」陳平回身嚴肅地:「大王是不是還有交代?要不然,就是想另外選擇典護軍?那,臣就辭職吧?」劉邦有些尷尬,「這個……我只是想跟你說,這個周勃啊,他是個老實人!別看讀書不多,吹鼓手出身,卻一直忠心耿耿,勤勤懇懇的……」
陳平不等他說完,即頂了一句:「我看大王手下這些將領,個個都忠心耿耿,勤勤懇懇。若是這樣,您何必還要再設什麼典護軍呢?」劉邦被他頂得無話可說:「那個……那你就做你該做的事吧!本王不再嗦了!」劉邦嘴上這麼說,心裡總為周勃捏著把汗。
周勃率領屬下的將領在帳外迎接陳平到自己營中巡視。陳平傲然道:「本都尉是以典護軍的身份,銜大王之命而來。望將軍能關照合營人等,都要積極配合,對調查有問必答。本都尉也定公事公辦,給大王一個公平的評判。」說著昂然入營。
陳平才升任典護軍,第一個就對周勃下手,明擺著是要找周勃的茬。營中將領聽說陳平貪財,商量著不如湊些錢給他送上去,免得他無事生非,在大王面前說周將軍的壞話,也禍及自身。他們紛紛掏錢,讓呂大送去給陳平。
周勃得知此將領們的做法很氣憤,更令他氣憤的是陳平對奉上的錢竟然悉數全收!周勃再也忍不住了,一狀告到劉邦面前:「本來,陳平還裝模作樣,查來查去。錢一到手,他馬上不查了,連呂大也帶走了!臣怕大王會上當,才專門跑來跟您說一聲……」周勃話還沒說完,從人稟告:「陳平在外求見。」
陳平飄然而入:「都尉陳平參見大王!」他看看周勃,笑了笑:「周將軍也在這兒?大王!我給您的報告,看過了嗎?」「報告寫得很好。」劉邦心裡明白,陳平為周勃寫了篇極盡褒揚之辭的彙報。陳平十分坦然:「當然。我收了周將軍四十兩黃金,能不替他說好話嗎?」站在旁邊的周勃一聽急了:「陳平!請你說清楚!我可一兩金子也沒給你!」
「是你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