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韓信每次驗看倉廒,只需估計一下糧數,取出一把運算元,照米堆多寡,開除一算,總是毫釐不差,這使助手們深深拜服。他還將幾個營的軍需官完全調換,制定了諸多規則,將軍們起初很有怨言,時間久了竟發現,軍中糧秣供應充足起來,各項管理也井然有序。轉眼間,三月之期已到。明知道蕭何今日將來檢查糧秣,韓信居然手持魚竿出門而去,他要讓蕭何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來考量他的能力。

蕭何來到漢軍糧台,沒見到韓信有些驚訝。一抬頭卻見有人領糧,有人交糧,眾人皆知如何接洽,繁忙而有秩序。再打開賬冊,每筆入出清楚明白。短短三個月,糧台真是氣象一新!

韓信助手在旁邊說道:「這些日子真把韓都尉累壞了!開始的時候,諸多不順,他幾乎夜夜失眠。飯也吃不下,人眼看瘦了一圈。後來,立起了好的規章,大家知道各司其職,他才輕鬆了。」蕭何點點頭:「很好,跟韓都尉說,我對他的成績非常滿意……」

正在此時,韓信手持魚竿空手而回。蕭何打趣道:「姜太公直鉤垂綸,志不在魚,而在興周八百年之天下。不知韓都尉釣的又是什麼?」韓信拱手:「在下釣的是助漢興邦,還定三秦。」

蕭何對韓信的回答有些意外,他知道韓信在提醒他兩人的三月之約。蕭何很誠懇地說:「韓都尉治粟很見成效,我也急需像你這樣的得力助手。我可以提拔你再升一級,主管漢中所有的糧餉供應,甚至擢升你做我的副手。如何?」韓信知道,蕭何此言並非爽約,乃是發自肺腑,他很感激蕭何的誠意,但若如此,他再難有馳騁疆場的快意。韓信搖了搖頭:「不!我的理想還是帶兵!」蕭何一怔,繼而笑笑:「我問你,治粟與治軍,孰難孰易?」「當然治軍難。治粟之難,難在沒有一套好的規章和執行者,一旦建立,就不會有太大問題,因為粟畢竟是物。而治軍,治的是人。戰場形勢千變萬化,敵我較量瞬息不同。當然會費心力。」韓信回答。蕭何有些不明白,韓信心知治軍艱難,為什麼還是要堅持選擇治軍?自己即使向漢王保薦,漢王用不用?怎麼用?都還難說。明明有機會擺在面前可以步步高升,這個傻小子卻偏偏舍易就難,捨近求遠。

韓信忽然伏身下拜:「韓信從小的志向,就是當一名統率千軍萬馬的將軍!我多年忍辱負重,屈居人下,皆為此也!人生苦短,青春不再。我若貪名利,圖輕鬆,不抓住眼前這個機會,這輩子可能就過去了!我韓信豈不白來人世一趟?請丞相體諒、成全!韓信拜謝!」蕭何慌忙扶起韓信,也真正感受到了他對做將軍的渴望。蕭何感慨道:「相信你也有這個本事!韓信!國士也!我會信守承諾,向漢王舉薦你!」韓信大喜,便要再拜,蕭何拉住他:「等你真當了將軍,請我吃杯酒也就是了。哈哈!」「丞相!滕公到!」從人跑進來通報。夏侯嬰跟著闖進來,對蕭何道:「快走!大王有急事找你!」

漢王府屏風後掛著那幅張良標註過的天下形勢圖。劉邦跑到圖前,仔細在圖上指畫著。他已經得到了各國諸侯紛紛叛亂的消息,這對於項羽來說是極大的噩耗,對於劉邦來講實在是天大的好消息。蕭何、曹參、酈食其幾位謀士都先後來到議事廳。劉邦嘴裡喃喃著:「我們若能在此時起兵,項羽被齊、趙和彭越拖住,將無心西顧。那,勝算就大得多了!……只是……」劉邦一見小薄走進來,急急問:「招賢館怎麼樣?張先生推薦的大將人選來了沒有?」小薄與韓信有約在先,只好說:「來的人不少,但沒有持角書的人。」「不能就從現在的將領里選一個嗎?」酈食其開口道。

劉邦搖搖頭:「我也想過。你們覺得有合適的嗎?你說,是周勃能當,還是樊噲能當?就算瘸子里拔將軍,也得是那塊料哇!我一個個都想過了,這些人,只有將才,沒有帥才。如果拿打獵作比方,也都是鷹犬一流。可我們要找的,是能駕馭和指使他們的好獵人!」待眾人散去,蕭何拱手道:「臣向大王鄭重推薦一個人,此人恰具大將之才!」劉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心想:蕭何這關子賣的厲害,有此等好事,剛才居然不講。他一屁股坐在蕭何面前:「快說!」

「此人文韜武略,國士無雙,堪當大用。」劉邦的胃口十足被吊了起來,他急切問:「這人是誰?」蕭何回答:「韓信!」劉邦一怔:「韓信?從項羽那兒跑來的那個韓信嗎?」蕭何點頭。

劉邦火了,他一下子站起來,「我還以為你這樣鄭重其事,是想給我推薦誰呢,原來是韓信!我還不了解他嗎?乞食漂母,受辱胯下。在項羽手下混了幾年,才混了個執戟郎中!他算什麼無雙的國士?充其量也就是有點小才、歪才!我不是聽了你的話,才提拔他當了治粟都尉嗎?難道還嫌不夠?」蕭何站起身來:「我就是在觀察其治粟過程中,發現他可堪重用啊,大王!用其治粟,如殺雞用牛刀。只有用其為大將,方趁其才。請大王慎重考慮!」

劉邦很不耐煩,讓他指揮千軍萬馬,關乎每個人生死榮辱的大事交給一個昨天還在給項羽執戟的逃兵?這怎麼可能?如此,他劉邦定會被各國的諸侯當成笑柄,難道漢軍真的沒人了?想到此,劉邦大吼:「那別再跟我提他!我不會把軍權交給這樣一個難以服眾的人!」他憤憤地說完這番話,袖子一甩,大步朝屏風後面走去。

蕭何在丞相府伏案奮筆疾書。雖然劉邦當面拒絕了他,蕭何並沒有氣餒,他了解劉邦,知道他經常有意氣用事的時候,但之後往往會虛心納諫。他要正式上書給漢王,讓他仔細思考對於韓信的任用。小薄侍候在側,看得非常感動。蕭何將簡牘上墨跡吹乾,交給小薄請滕公夏侯嬰一同署名,自己則起身去見韓信。蕭何進了門,韓信拱手詢問:「漢王召丞相前去,可是通報天下大勢,商議起兵東歸?」蕭何一驚:「你怎麼知道?」「霸王分封諸侯,本身就埋下許多隱患。我當時估計,不出三年,天下必反。看來,竟提前了。」蕭何據實以告:「田榮殺了項羽封的齊地三王,盡得齊地,自立為齊王。陳余聯合田榮,奪了張耳的封地。彭城也在南邊攻佔了西楚的濟陰。現在,項羽正打算親征齊地,掃平田榮。」

韓信微笑點頭:「漢王可以興兵了,漢王入主南鄭以來,輕傜薄賦,安撫人心。後方穩固,糧草充足。而將士遠離家鄉,思家心切,迫切希望打出漢中,東歸故土。趁項羽平定齊亂,無暇西顧,正好興兵重定三秦,奪回本該屬於漢王的關中!」「可是,棧道已燒,出路已斷,奈何?」蕭何問道。韓信一笑:「事在人為。」

此時韓信的助手通報蕭何,說小薄姑娘在門外相候。蕭何迅速站起來,二話不說就走了出去。這次,他必須說服漢王!劉邦正在用膳。見蕭何領著小薄走進來,招呼著:「來來!丞相!還有小薄姑娘!都坐下,嘗嘗新庖做的一道菜!」他對宮女吩咐:「加兩副匕箸!倒酒!」蕭何笑笑:「不用了。我來,是有一封重要的信要送給您。這是我和夏侯嬰共同寫給您的。您吃過飯,慢慢兒看。我們先告辭。」劉邦阻止他:「怎麼了,老蕭?沒採納你的建議,說了你兩句,連頓飯也不肯陪我吃了?不至於吧?都坐下吃,少給我講究這一套!」蕭何只好在下首坐下來,拿起筷子。

劉邦一邊啃著骨頭一邊問:「到底有什麼事?你們兩個聯名給我?」「我與滕公想聯名向大王推薦一位人才。可堪為大將之才。」劉邦停止了咀嚼:「哦?誰呀?」蕭何猶豫了一下:「是……韓信。」劉邦頓時急了,一腳將面前的几案踢翻!

蕭何立即跪下,伏地不起。小薄嚇得跳起來,獃獃地望著劉邦與蕭何。劉邦指著蕭何,氣得手都在發抖:「你!……你是不是成心氣我?啊?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不要再提這個人的名字!不要再向我推薦他!我是絕不可能用他的!你還拉上夏侯嬰?你以為,你這樣做,就可以強迫我改變自己的主意,接受一個我不打算接受的人嗎?你以為,我讓你當了丞相,你就可以擅作主張嗎?蕭何呀,蕭何!在你的眼裡,是不是我還是那個小小的泗水亭長?你仍然可以對我發號施令?啊?」劉邦的憤怒出乎蕭何意料,他忙抬起頭說:「大王!您誤會了臣的意思!臣的確是覺得,韓信並非常人,而是國士!……」「呸!」劉邦一口將他嘴裡嚼的渣滓幾乎全吐在蕭何臉上。小薄不忍地背過臉去。劉邦似乎並未查覺,只顧說下去:「你把周勃、樊噲、灌嬰……包括雍齒,全找來問問!他們有一個人能服這個韓信嗎?有一個,就算孤輸給你!這樣的人,還能當大將?」蕭何顧不上擦抹臉上的穢物:「大王!臣考察過他,他的確具有大將之才!他對形勢的分析與估計,不在臣下!兵書戰策,無一不通……」

劉邦打斷他:「那有用嗎?那叫紙上談兵!要害死人的!你懂不懂?要是項羽知道我用了他的一個逃兵、一個小小執戟郎為大將,他得笑死!蕭何!我再一次警告你!要是你再敢到我面前提這個人的名字,小心我擰下你的笨腦袋!走!別讓我看見你,噁心得飯都吃不下去!」蕭何什麼也沒說,給劉邦磕了個頭,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兩腿無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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