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劉邦驚喜交加地握住張良的手,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心境。「今日見沛公如此鎮定,我放心多了!看來,蕭兄完全讀懂了我圖上的意思。」張良首先開口。劉邦急急說:「蕭何是不錯,可他豈能替代子房你呢?現在,韓王成已無法就國,你就跟我去漢中吧!」張良嘆口氣:「我若跟你走,不僅你走不了,韓王也會因此而送命。我雖不能跟從,卻會一直關注漢王你。……漢王!你現在處境還很兇險!只有早一天到了漢中,才能松這口氣。」他拿出一個錦囊,「這是我為漢王設計的萬全之策。已經密封好。你帶在身邊,等過了棧道後才打開,無論如何,一定要依計而行,不可不從!」劉邦鄭重收好:「放心吧,子房!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你真覺得,我還有出頭之日嗎?」張良肯定地點點頭:「有!而且,請漢王抓緊準備,可能不久機會就會到來!我預料,多則五年,少則三年,天下必亂!當霸王疲於應付之日,就是大王興兵還定三秦之時!」劉邦很激動,雖然蕭何也說過同樣的話,但從張良嘴裡說出來,更是鼓舞人心!張良繼續說道:「要與霸王爭奪天下,您還缺一員大將。沒有這員大將,兵再多,糧再足,還是枉然。我會努力地為您尋訪。待找到以後,我會讓他帶著我的角書,到漢中找您。」劉邦振奮:「好!只要看見您的角書,不管他是什麼人,我一定拜為大將,交出軍權!」夏侯嬰將車趕至郊外路邊,張良下了車。劉邦朝他拱拱手,眼裡忽然涌滿了淚水。張良微笑著瀟洒地一揮衣袖,便頭也不回地沿著來路一直朝前走去。
天灰濛濛的,悶著一場大雷雨。項羽命人把皇宮中最值錢的寶物清點裝箱,準備派龍且押送一部分珠寶先回彭城,此行也讓虞姬同往。他希望虞姬替他辦成一件事——勸說義帝去往郴地。英布與懷王相持不下,說不服倔強的懷王。思之再三,這件事只有虞姬才可能辦到。而項羽,則要等各位諸侯都就了國,才能放心回彭城,尤其是劉邦,他一天不離開咸陽,項羽心裡就一天不踏實。虞姬不願離開項羽,也不忍心讓懷王去往苦寒之地。但她明白,項羽心意已決,如若懷王執拗下去,很可能會招來殺身之禍。為保全懷王性命,自己只有勸懷王做出讓步,便痛快地答應了先回彭城。
館驛。田榮、高陽君與彭越圍著燭光,竊竊私語。雷聲在天邊忽遠忽近地響著。田榮憤怒道:「我不會讓田市去當什麼膠東王!也不會眼看田安、田都這幫傢伙仗著項羽的勢,騎在老子的頭上拉屎拉尿!」彭越也破口大罵:「娘的!這口氣,我非得讓它痛痛快快地出了!」田榮趁機對彭越說:「我封你為將軍。你就在梁地造他的反吧!他敢出兵打你,老子就領人抄他的後路!……」高陽君見兩人聲音越說越高,忙提醒:「你們小點兒聲!」田榮止語。三人一起朝門窗望了望。門關著,窗也關得好好的。外面,雷電交加。
忽然,有人輕輕敲了敲門。三人都聽見了,全都一怔。
高陽君將門閂拉開,陳余正在門口,拱手微笑:「諸君好雅興啊!長夜無聊,可歡迎自趙而來的不速之客?」田榮、彭越等一齊起身:「哎呀!陳將軍!不,應該稱您南皮侯爺吧?」陳余冷笑:「什麼南皮侯,給他自己留著吧!我可不接受!哼,張耳封王,還說得過去,憑什麼申陽也封王?他會什麼?就會拍張耳的馬屁,逗他開心!這瞞得了我嗎?」他對田榮道:「君侯難道就咽得下這口氣嗎?田安還罷了,講起來,畢竟是齊王建的嫡孫。田都又憑什麼?而且還封了齊王!您覺得公平嗎?」
陳余向來雄辯,幾句話就把自己拉到面前幾個人的隊伍中,也拱起了大家的怒火。幾個在項羽處鬱郁不得志的人聚在了一處,發著牢騷的同時,也醞釀著日後再起干戈的計畫。
又一聲霹靂!眾悚然聽之。韓信執戟站在霸王府廊下,望著雷電交加的天空,若有所思。陳平掌著燈,沿著走廊而來,他素來欣賞韓信,長夜無聊,兩個人便聊起天。陳平感慨:「霸王如此分封,我怕天下從此多事呀!」韓信試問:「陳都尉有另外的打算嗎?」韓信知道,這次分封,項羽本有意由陳平主持,陳平的分酢之能無人可及,因為范增極力壓制,才有今日局面。陳平長嘆:「項王待我不薄。恐怕一時很難再作什麼打算。」他看一眼韓信,「你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我要是霸王,早提拔你當將軍,甚至大將軍了!可惜埋沒了你。」韓信心裡一陣翻騰,表面仍很鎮定,只是笑笑:「既有此美意,陳都尉何不向霸王進諫?」陳平苦笑:「有用嗎?霸王太強大、太聰明了,所以他從來不重視別人。加上身邊又有那麼一位自認為天下第一的亞父,說了全等於放屁!韓信!聽我的,另擇明主吧!找個能懂你、看重你,讓你可以一展才能的明主!你既有大將之才,又心存大將之志,何必委委屈屈在這兒當個執戟郎!」說完,他拍拍韓信的肩膀,提著燈走了。韓信望著他走遠的背影,心潮澎湃。他何嘗甘於在這兒當個執戟郎,了此一生呢?在項羽身邊的日子,他冷眼觀察著來往如過江之鯽的諸侯、將軍、賓客,看出只有劉邦與眾不同,他的容人之量和忍耐功夫超乎常人。他是自己可以信託的明主嗎?可畢竟漢王並不認識自己,最近又即將被逼入漢中,在這種時候貿然相投,劉邦是否肯接納他還成問題。他驀然間想到了一個人——張良!在鴻門宴上,韓信就看得很清楚,張良在劉邦心目中的地位可謂舉足輕重,若能取得他的信任,大事可成。
清晨,項羽依依不捨地送走了虞姬,直望著車隊全都上了路,才回頭對呂馬童等人道:「走吧!去灞上!」韓信脫口問:「去漢王那兒嗎?」項羽沒正眼看他:「對!不過,你就別去了。」韓信頗為失望。項羽接著說:「你替我去項伯府里看看,張良在幹什麼?叫他到我那兒等著,從灞上回來,我馬上就要見他。」韓信精神一振,拱手應聲:「諾!」翻身上馬,朝咸陽飛馳而去。
項羽來到灞上,劉邦惶恐迎接,匐伏在地,口稱「大王」,再也不敢和項羽稱兄道弟了。其實在兩人心裡,兄弟之情在鴻門宴便已結束。項羽道:「我聽亞父說,巴、蜀之地不錯。漢王想什麼時候走?」劉邦明白了,原來項羽是來催自己啟程的。他小心翼翼說:「我派人去接家屬了,等他們一到……」項羽皺眉打斷:「急著接家屬幹什麼?先去漢中安頓好,再接不遲嘛!這樣吧,七日內,你命人做好一切準備,帶隊出發!漢中那個地方,交通不便,去太多的人也沒必要,你帶個三萬人去就可以了。」劉邦一愣:「那、另外的七萬多人怎麼辦?」項羽道:「就地解散嘛!叫他們回老家!天下太平,不用再打仗了,留那麼多的兵也沒用。你就在七日之內完成整編,帶三萬人走。家屬要是來了,雍王章邯會好好接待,派人給你送過去。就這麼說定了!」
項羽這招也太狠了!三萬人馬,等於砍去劉邦兵力的一半兒還多!這樣的條件,能接受嗎?這樣的氣,能忍嗎?不忍,又如何?劉邦帶領眾人站在營門之外,望著項羽數騎揚長而去。
樊噲急得叫起來:「咋辦?一下砍掉咱們七萬人!」周勃也心急:「只帶三萬人,太少了!漢中還去不去?」劉邦此時卻非常鎮定,堅決道:「去!蕭何!周勃!你們馬上辦這件事!挑三萬精銳留下,其他的,遣散回鄉。七天之內,一定辦完,叫他派人來核查。只要他能讓咱們走,他怎麼說,咱就怎麼做!」
此時,韓信領著張良進入霸王客廳,請其稍待片刻。張良聽說項羽去了劉邦營中,不免替劉邦捏把汗。韓信彷彿無心地說:「我若是霸王,絕不能放虎歸山。不出三年,漢王定能還定三秦。」張良一驚,想不到連項羽帳下的執戟郎都這麼講,忙說:「不會!漢王並無二心!」韓信一笑:「可霸王跟他並非一心啊,如何讓他能無二心?」張良認真地看著韓信:「你是叫韓信吧?我知道你的事。一個甘受胯下之辱的人,應該不會只滿足於當個執戟郎吧?」韓信這時才直視張良:「霸王不識人。奈何?」張良何等玲瓏剔透之人,頓時明白了韓信的用意,道:「良禽擇木而棲。良將擇人而事。你若想去漢王那裡,我可以推薦……」外面一陣喧鬧,張良低聲說:「晚上,到項伯府中找我!」韓信應諾一聲,拔腿往外走,迎接項羽。
項羽走進來,見張良已經在等候,很高興:「哦。你來了。我剛從漢王那兒回來。放心吧。他好得很。我交代了,讓他就帶三萬人去漢中,七日內完成整編,準時出發。韓信!你去跟陳平說一聲,叫他七日之後,約上鍾離昧,一起去灞上監督核查。」韓信領命而去。
項羽對張良笑笑:「其實,我真是為他好。不然的話,經棧道進巴、蜀,十萬人,走到何年何月去了?」張良道:「是啊。巴、蜀交通全靠棧道,大軍行動起來是很不便。」項羽頭腦中靈光一現:「你說,我要是讓章邯把棧道拆了,漢王是不是永遠也出不來了?哈哈!當然是開玩笑!自家兄弟,我哪能這麼做?」張良笑笑:「我要是漢王,我就自毀棧道,免得霸王在彭城寢不安枕哪!」項羽大笑:「哈哈哈哈!知我者,子房也!」劉邦把小薄叫來,讓他給張良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