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懷王帶著幾位近臣在後園散心。天氣很好,晴天麗日,但散步的人們卻都陰沉著臉,無精打采。懷王注意到大家的情緒:「怎麼了?為何眾卿家都心事重重?對了,大司徒今天又沒來,是否還病著?不如眾卿隨孤去他的府上,探看探看?」近臣們面面相覷。懷王敏感地覺得其中定有原因。一位臣子實在忍不住:「為臣不敢欺瞞大王!大司徒他……他已攜眷離開了彭城!」「卻是為何?」另一位近臣嘆口氣:「無非擔心大王得罪了項羽,怕遭到報復。故而棄官而去!」懷王怔了片刻,慘然一笑:「是嗎?怕項羽就怕到這種程度嗎?難怪最近孤召他議事,他總是請假,推託不來!……」

話沒說完,只見宦官引著一人匆匆而來。大臣與那人耳語幾句之後表情陰鬱,趨前一步來到懷王身旁:「秦王子嬰已被斬殺!項羽大軍已接替劉邦,開入咸陽!」懷王倒吸一口涼氣:「劉邦呢?」「劉邦仍屯灞上。」懷王只覺得胸口發悶:「還、還有什麼?孤的詔命,他可曾宣布?」近臣回答:「沒有聽說。」懷王冷笑一聲:「哼!悖逆之臣!竟然如此胡為?這樣的人當了關中王,關中亂矣!唉!子嬰啊,子嬰!你和孤一樣,不幸生於帝王之家!又不幸被推上了寶座!雖然心懷救國濟民之心,仍落得如此的下場!」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向著咸陽方向,含淚磕下頭去。眾近臣慌亂地跟著下跪。懷王直起腰,怔怔地望著藍天,突然放聲吟唱:「秦王子嬰!魂兮——歸——來!……」

他身後的近臣們望著他們的痛哭失聲的王,一個個面露驚慌之色,像是怕遠在萬里之外的項羽能聽見似的。

各諸侯都把隊伍開進了咸陽,昔日王公大臣們的宅邸,頃刻全被佔據。只有劉邦,依然把軍隊駐於灞上。執戟郎們在忙著為項羽搬家,這裡是趙高原先的府邸,也是咸陽城最豪華的宅邸之一,現在是上將軍府,陳平正指揮著從人們進行安頓。

范增舒展一下筋骨,便提醒項羽道:「劉邦這人,在老家當個小亭長,酒色財氣,無一不沾。打仗,身邊還帶著個女人!可進了咸陽之後,竟然黃金不愛,美女不要,我說他必有異志!現在,大家都搶房子搶財寶搶女人,只有他約束軍隊,不摻和進來。可見我的判定沒錯!」項羽失笑:「亞父!叫我說,這也不奇怪。他呀,是被我嚇怕了!可能在我來之前,他確有野心,自以為關中就是他的。可我一來,您瞧鴻門宴上,他嚇得那熊樣兒!聽陳平說,他緊張得連屎都拉不出來了!所以他才會自動要求放棄關中王,交出所有的府庫的鑰匙和傳國玉璽,把子嬰也乖乖獻了出來,是不是?」范增對劉邦近來的舉動很是不解:「按說,你殺了子嬰,他應該暴跳如雷,或是傷心欲絕,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他會向大王告你的狀,但是到現在也沒有動靜!不對!還是不對!我越想越不對!」范增不斷搖著頭,他實在想不明白劉邦的問題在哪兒。不過現在還有個比這更棘手的問題——分封。

目前已有幾位六國舊貴族稱了王,如趙王歇、韓王成、燕王廣、魏王豹、齊王田市,雖然有的有實權,有的只有空名,可他們在故國都有影響力,對這些人,承認不承認?這是一難;他們手下那些實力派,像趙國的張耳、燕國的臧荼、齊國的田安、田都……都是手握重兵,從巨鹿跟項羽一路入關的,他們封不封?封什麼?這是難題之二。更別說項羽手下的將領,像英布,那麼賣力地跟著干,不就是圖個封王裂土?再比如鍾離昧、龍且這些麾下猛將,封不均,擺不平,軍心將會不穩。

項羽的想法卻很簡單,帝王將相,寧有種乎?他不顧忌原來的什麼君臣不君臣,誰有大功,就封誰!「比如那個趙王歇,要是沒有張耳、陳余,他早完了!所以,張耳就應當封王!」「趙王歇呢?」范增問。項羽想了想:「也給他隨便封個什麼王,叫他離開趙地,把地方騰給張耳!」「那,就改封代王吧?」項羽不耐煩了:「您看著辦吧。封哪兒都行。其他那些諸侯也一樣。叫他們自己鬧去!」

范增恍然大悟,這招兒很高明!『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近之』。這樣,張耳這些人會拚死效力,趙王歇他們也沒有話說,六國諸侯將無力與項羽抗衡。「好!好辦法!可這樣一來,王就多了一倍呀。您麾下這些大將們怎麼辦?王位剩不了幾個了。」項羽想了一會兒:「留一個給劉邦吧。其他的……除了英布,我答應過他的,事成之後要給他封王。別的,什麼鍾離昧、龍且等等,一律封侯!」

「上將軍!虞姑娘到了!」聽得侍衛稟報,項羽馬上站起來要走,將一眾事情都推給了范增。虞姬所居的小樓,是府中最好的地點,推開窗,只見滿眼風光無限,心曠神怡。她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了,好像,昨天才與項羽在沛縣相識,彭城重見,怎麼一轉眼,忽然會身在咸陽!住進這樣的地方?虞姬簡單、善良、直率,多年隨父親奔波,又有不受束縛的江湖兒女心懷。她如水純凈,如水溫柔,又如水奔放,如水包容,這是令項羽很著迷的地方。她站在精雕細琢的小樓之上,直覺目前的一切浮華奢侈太盛,心頭竟有一絲絲不安。

項羽悄悄走到她身後,笑問:「住這兒,還可以吧?」虞姬回頭笑笑:「就是覺得太不真實。像夢一般,好像隨時都會醒來,這一切都化成煙霧了。」項羽摟住她,輕輕說:「不會的。只要你願意,就可以在這兒住下去,願住多久住多久。這兒住厭了,咱們也可以進皇宮。那麼多的宮殿,想住哪間都行!因為,這一切,現在都屬於我們了!」

項羽放開手臂,囑咐她:「盡量少出門。待在這府中最安全。這麼大的花園,夠你逛的。」虞姬失笑:「那我豈不是如雀鳥困於籠中了?」「因為這是在咸陽!咸陽是秦人的地方,在這裡,我的仇人太多了!為了勝利,我不得不殺人,殺的都是他們的子弟。所以,在楚人眼裡,我是英雄。在秦人眼裡,我卻是凶神惡煞!你懂嗎?」項羽說得很認真。虞姬臉上閃過一絲不安,說:「那我們別待在這兒了!回彭城吧!在那裡安一個家!不要這麼奢華,只要有一間小屋,容得下我們就好。」項羽緊緊攥著她的手,沒有說任何話。

終於有了閑空。項伯派人到灞上送柬,邀請張良過府小聚。張良正想探聽些關於分封的消息,於是帶上小薄進了咸陽城。跟以前集市的繁榮相比,咸陽如今可冷清多了。擺攤貿易的比以前少了一半,攤上的貨物也只寥寥幾樣。貨主們抄著手,驚恐地打量著左右,有氣無力地招攬著買主。

來到項伯府前,張良想了一下,讓小薄留在府外,自己一個人朝府門走去。小薄牽著兩匹馬來到拴馬樁旁,看見那裡已經拴著一匹黑色的駿馬,正是項羽的烏騅!小薄頓時愣了!馬隨主人,烏騅在這兒,說明項羽在。可他為什麼偏偏也在這裡?是巧合?還是有心安排?這不能不令人生疑!

張良驀然面對項羽,一時也愣了。項伯忙向張良解釋:「子房別緊張。是上將軍讓我約你。只想跟你見個面,隨便聊聊。」張良恢複了鎮定,走向項伯留好的坐席。項羽笑笑,道:「子房兄!咱倆認識,要早於沛公吧?記得在彭城,項伯是先安排我們倆見的面。」張良點頭:「是啊。就在戚夫人開的小酒館。我與沛公,也是同一天才初次見面。」項羽感慨:「想不到,你我會失之交臂,而你倒成了他的智囊!」

項伯插話進來:「剛才我還說,要是那時候,上將軍就能抓住機會,跟您多親近,多聽聽您的奇謀與忠告,今天,他一定會有更大的成就!」張良笑笑:「你也太抬舉我了!張良一介書生,哪有什麼奇謀巧計?上將軍功高蓋世,率諸侯推翻了強秦,已是主宰天下的大人物。有我沒我,毫無區別。」項羽舉酒熟視張良:「子房先生是聰明人,為什麼非要這樣死心塌地輔佐沛公?」張良笑笑:「我跟沛公也算一見如故。他帳下缺乏出謀劃策之人,西征前,就向韓王借我相助。是得到韓王首肯,我才隨他一起入關。這也是為了成就反秦大業嘛,張良豈敢推辭。」項羽道:「現在秦已滅,大局已定。子房先生可以迴轉韓國去了吧?韓王成應我的邀請,正在來咸陽的途中,估計不日即可抵達。依情依理,您都不應該再住灞上。因此,我安排他們在街對面找了所宅邸,安頓韓王成,您也早些搬進去吧。」他看看項伯,「這樣,您與叔父為鄰,也好多親近!我有事,也方便就近請教。」

張良明白了,項羽要用韓王成和項伯套住自己,忙拱拱手:「多謝上將軍如此安排!那,我總要回一趟灞上,當面向沛公辭別吧。」「不必!」項羽哪會給他這個機會,直接叫進士兵,「你去門外,找到子房先生的隨從,叫他回去告訴沛公,張先生被我留下了。讓他收拾一下張先生留下的行李和衣物,直接送往項伯將軍府上。」張良聽著,面帶微笑品著杯中酒,什麼也沒說。

此時,張耳也正去拜見范增,到范府前,正要下車,伸頭一看,好多輛高車都停在門口。車上插著不同國家的旗號。裝扮不一的從人們像在水邊等待魚兒的鷗鷺,一字兒排開,獃獃守在門外。張耳暗想:糟糕!還是來晚了!他讓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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