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使項羽與章邯互不讓步,戰爭只能繼續下去,很快,兩軍在漳南和汙水交手。項羽每戰必一馬當先,楚軍士卒高昂;章邯雖處於劣勢,但逢敗便早早躲入棘原城,因此傷亡也很少。兩軍以漳水為界繼續相持不下,章邯向朝廷請求支援,而趙高卻做了一個釜底抽薪的決定:停發章邯所有的糧草和軍餉,逼其親自回咸陽「述職」!

趙高自有他的算計:從巨鹿之戰大敗那一刻,他便看清楚大秦已經岌岌可危,楚軍一定會日後接管咸陽,為了繼續掌有平分天下的權力,保存今日之富貴,用什麼作為和諸侯軍交涉的籌碼?他手中有了一個秦二世,還需要一個,那就是與諸侯軍連續作戰的章邯。他必須完全控制住章邯,才好拿他的生命日後去跟項羽討價還價。在趙高看來,二世也罷,章邯也罷,都只不過是他手中的籌碼而已。他才不考慮章邯本人的感受呢!

趙高的做法逼急了章邯,他恨恨道:「搶!我幾十萬大軍,總不能餓肚子打仗吧!我手下的這些兵,原本就是驪山的刑徒,大不了,老子既不姓秦,也不降楚,偌大天下,還怕沒我章邯的一片天一寸土?」

董翳首先表示願意追隨章邯。司馬欣頭腦十分清醒:目前局勢,或戰或降,想走第三條路,難度很大,於是建議說:「大將軍,要不,我再跟陳余聯繫?問問他,到底有沒有跟諸侯合作的可能?要是真沒有,咱們再做其他打算,如何?」

章邯略一沉吟,點點頭:「也好。記著!姿態放高一點,別讓他以為我們已經窮途末路,非靠他不可。」

司馬欣約來陳余,兩人對坐而飲。司馬欣身為長史,身份夠重,又擅長交往,很快就與陳余搞得像老朋友一般。

「老兄!我真是為你們好!我這才叫上策!怎奈這些武夫缺乏頭腦,不懂政治,只是意氣用事,把好好的局面,非攪個亂七八糟!」陳余開始發牢騷。司馬欣試問:「閣下是說項羽吧?」「不是他是誰?其實,我真是在幫他。他在這兒跟章大將軍僵持,豈不是把關中王送給劉邦來做?真正愚蠢之極!」陳余道。

司馬欣很感興趣,移席近前,陳余便將懷王之約與劉邦之事講述一遍,接下來說:「放著這麼好的機會不抓住,卻執著於一己私憤。再拖下去,只怕局面又變了!我這邊急得不得了,可人家不聽我的,我也束手無策!」「閣下何不去求一個人?」司馬欣提示。「誰?」「懷王。」

陳余愣了一下,腦子裡靈光一閃,對呀!這真叫一語點醒夢中人,如果將此事稟報懷王,懷王肯定樂見其成。有了懷王的旨意,項羽再不從,那就不光是個人意氣,而是不尊王命,不顧大局了!

陳余立即起身去往彭城,求見懷王。

西進路上。劉邦臨時營地旁邊。小薄提著一瓦罐燒開的水,朝劉邦住的農舍走去。禾場上,幾位將領坐在石碾上,邊乘涼邊聊天。只聽雍齒道:「沛公這麼搞,就是做了關中王,我也不佩服!」小薄站住了,提著水罐悄悄靠近些,聽下去。

樊噲最聽不得有人說劉邦的不是:「雍齒!你就是看不上我大哥!他這麼做,咋就不對了?難道,陷在宛城,消耗時間和兵力,就對?」雍齒站起來:「昌邑打不下,打陳留,這還說得過去。洛陽打不下,打宛城,好,也算是一種策略。可是,發現宛城難打了,又放棄!這怎麼解釋?還貼那麼大的布告,宣布郡守的罪狀,說他如何貪腐,如何魚肉百姓,我還以為他要怎麼主持正義,弔民伐罪呢,鬧了半天又是虛晃一槍!這怎麼讓人心服?我看哪,他就是做王心切,急著早點兒攻入咸陽!哼!他也不想想,函谷關不好打,武關就好打?要是武關還攻不下,看他還繞哪兒去?」

樊噲氣得站起來:「呸呸呸!烏鴉嘴!你是不是盼著我們打不下武關才好哪?就想看我大哥的笑話,是不是?」「樊噲!只有你這種屠狗之徒,才會不用腦子,對他的話惟命是從!當然了,你們是連襟,他真做了關中王,說不定能封你個侯呀啥的。」雍齒還沒說完,曹無傷一旁笑道:「啥猴兒?耍把戲的活猴兒罷了!」樊噲怒了,一把揪住曹無傷,就要飽以老拳。小薄嚇得倒退一步,只聽身後有人大喝一聲:「樊噲!」小薄回頭一看,劉邦正沉著臉站在自己身後。「放手!幹什麼?打秦軍不過癮,打起自己人來了?」劉邦訓斥道。

聊天的將領們紛紛站起,樊噲鬆開手,打個哈哈:「沒事兒!我哪能打他呢?鬧著玩兒唄!」

劉邦也緩和了一下氣氛:「鬧著玩兒?行啊,不傷和氣就好。」他對小薄,「叫你燒個水,怎麼去這麼久?我一雙腳越泡越涼。走吧。」

小薄一伸舌頭,跟在他後面朝屋子走去。

小薄把熱水倒入銅盆,劉邦坐在那兒發獃,下意識將腳伸入盆中,燙得又一下子拔了出來:「幹什麼呢,你?燙豬啊?」小薄又好氣又好笑:「您想什麼呢?心不在焉!」

劉邦咬著牙,慢慢把腳放入盆中,這下過癮,舒服了。

小薄蹲下給他洗著腳,問劉邦是不是都聽到了將領們說的話。劉邦反問她,覺得雍齒他們說得有沒有道理?

「其實,我也不贊成您輕易就放棄宛城。像他們說的,可一可二不可再三。總是打不下就放棄,的確會讓士氣受到影響。覺得咱們好像欺軟怕硬,不敢攻堅。」小薄如實說。劉邦點頭。「但是他們有想法,可以當面來跟您說。當面不說,在下面這麼議論,這不好。當將軍的都這樣,豈不要動搖軍心?」劉邦驚嘆:「真沒發現,你一個女孩子,有這般見識!我真該封你當軍師了!」

小薄臉紅了。劉邦嘆口氣:「放棄宛城,我也不甘心。宛城的鄉親們對我抱那麼大的期望,紛紛來軍營控訴郡守,就想要我們打下宛城,替他們報仇。現在,我這麼突然一撤,大伙兒該怎麼想?要是那個混帳郡守回頭報復他們,豈不是我反而害了他們?唉!其實我才不在乎那個關中王!你忘了,我跟魯公有約,是不會比他先入關的!」「您答應魯公,是不是答應得太早了?」劉邦苦笑:「你看看咱們西征這一路的艱難,我就是不答應,有可能先入關中嗎?所以,這才是我的聰明之處!」小薄沒聽明白:「什麼?」劉邦笑著擰了她鼻子一下:「人得知道自己能吃幾兩乾飯呀!哈哈!」

小薄忙閃開,戚姬正好走來看到,吃醋地:「喲!幹嘛呢?一個腳泡這麼久,泡臭了吧?」小薄見戚姬來,連忙站起,找個借口走開了。小薄怔怔地站在坡上,望著隱沒于山後的斜陽。她也在想念張良。張良是她出山前,除師父外接觸到的唯一男性,兩人一同採藥,一同修鍊,一同讀書。張良丰姿俊雅,才思敏銳,似乎不染這世間的塵垢。在她眼裡,沛公當然也算個英雄,但就是一個有些粗俗的大活人,而張良,在她心目中,卻像立於雲霧中的神仙,需要仰視他,看不清也摸不著。

正想得出神,忽聽身後一聲親切熟悉的呼喚:「師妹?」

小薄吃驚地回過頭,端坐在馬上的,不是他是誰?

張良拉著馬,邊走邊聊。張良問小薄,跟沛公走了這一路,對此人看法如何?小薄直言以告,她覺得劉邦就像山潭的水,看來淺,實際卻深。看上去,他好似沒什麼主見,凡事都問別人,可有的時候,主意又極大,誰也改不了。他好像沒多大的本事,可不知為什麼,有本事的人都信服他,願意聽他的。

張良笑笑:「你看得很透呀,小師妹!還記得老子的話吧?『江海所以為百穀王者』」小薄接下去:「『以其善下之』?」「對!這不就是沛公嗎?」劉邦聽說張良來了,來不及著履,光著腳就大笑著跑出去,一把攥住他的手:「哎呀呀!子房!正想你,你就來了!太好了!太好了!哈哈!」

張良微笑著,把手從劉邦手中抽出來,作了個揖:「沛公別來無恙?」劉邦又抓住他手,笑得合不上嘴:「無恙無恙!就是有恙,你這一來呀,我啥病都好了!」

戚姬拎著履走來,讓他趕緊穿上。劉邦這才發現自己光著腳,邊穿鞋邊說:「行了!你們都走吧!讓我們男人說說話!」兩人進屋坐定,很快聊起了戰事。劉邦問:「不知我放棄宛城這決策對不對?」「不對!可以說大錯特錯!」張良答得斬釘截鐵,「正是因沛公此舉,我才特意趕來!」「噢?」劉邦一怔,不但不生氣,反而靠近他,「快說!我到底錯在哪兒?」

張良展開地圖,在案上指畫著:「這是宛城,這是武關。武關與函谷關、蕭關、大散關,並稱『秦四塞』,駐兵雖不如函谷,卻因其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您原來的決策,先拿下南陽郡,再打武關,是正確的。現在放棄宛城,直接打武關,若是宛城守敵傾巢而出,與武關秦軍形成前後夾擊之勢,豈不要腹背受敵?到時候,我軍困於兩山之間,進退維谷,太險了!」

劉邦猛地打個寒噤,抓住了張良的手:「是!我錯了!現在我該怎麼辦?」

張良鎮定地說:「既然大軍西行假象已成,沛公不妨將計就計,掉頭偃旗息鼓,從小路星夜撲回宛城!」「還打宛城?」劉邦疑惑。「對!打宛城!我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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