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旌旗鮮明,鐵甲閃亮,排列整齊的楚軍北伐隊伍準備出發了。大帳門前,執戟郎韓信正在守衛。他握著武器,莊嚴挺立。正要下令出發,鍾離昧跑來:「魯公!沛公給你送行來了!」

項羽大出意料,思索片刻,大步朝轅門走去。劉邦在門前拱手等候。戚姬捧酒,小薄執壺,跟在他的身後。見項羽走來,劉邦施禮道:「魯公出征,劉邦特來相送,薄酒三爵,不成敬意。這第一爵酒,願天地神明護佑魯公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項羽接過來,先以指蘸酒敬天,又將剩餘的酒灑向大地。

小薄上前,將第二爵酒斟滿,劉邦舉向項羽:「第二爵,願三軍將士平安歸來,再立新功!」項羽接過,將酒一飲而盡。小薄斟滿第三爵,劉邦含笑捧給項羽:「第三爵,願你我兄弟永遠攜手,共創大業!」項羽接過來,卻並沒馬上喝,卻反問:「你這話,是真心?」劉邦笑道:「當然真心!」「我收回你那五千兵,沛公不恨我?」劉邦笑:「你要對付的是章邯啊!就是你不要,我也該想到把兵還你。好在,你我雖然分兵,仍為一體。哪路得勝,都是楚國的勝利和光榮。我真心祝項老弟能早日打敗章邯,攻入咸陽!到那天,我會頭一個向你表示祝賀!擁護你項老弟榮升關中王!」項羽哈哈大笑:「好!」舉酒欲飲。一隻手將他執著酒杯的手攔了下來。「慢!」范增趕了來,「劉邦!我只問你。如果我們被章邯拖住,戰事拖延。而你卻一路順利,打到了函谷關下。你又怎麼辦?是先支援我們打章邯,還是搶先入關,跟羽兒爭這個關中王?」劉邦笑笑:「范老先生!劉邦手裡只有區區四五千兵呀!有這個可能嗎?」范增固執道:「我只問你,你會怎樣?」劉邦想了想:「好!如若真出現這種情況,我會放棄入關,回頭去支援項老弟攻打章邯!即使項老弟不需要我增援,我也絕不先入函谷關!一定在關下等著,與您攜手,共入咸陽!」范增摸著鬍子笑了:「羽兒!喝吧!謝謝人家的好意。我回車上去了。快點兒!不要讓卿子冠軍等咱們。」說罷轉身飄然而去。

項羽將酒一飲而盡,將空杯遞給戚姬,對劉邦拱手作別返回營中。劉邦停留片刻正欲離開,忽聞得鼓樂喧天,他連忙讓夏侯嬰將馬車趕至路邊。迎面首先走來氣派的儀仗隊。當先四面長旗上鮮明地寫著:「楚國令尹」「卿子冠軍」「楚國上將軍」「奉旨征伐」。接著是金燦燦的斧鉞,明晃晃的長戟……隨之而來的,是在旗幟簇擁下的一輛華美的高車。也就是當初迎立楚王的那輛,這是懷王特意賜給他的。車上懸垂著淺藍色的帳幔,隱約可見端坐於車中的宋義。他戴著高高的冠,著絳紫色華美衣裳,手握象徵權力的兵符。那樣子不像去打仗,倒像是要去哪裡赴一個重要的宴會,或是去哪裡巡視,展示自己的八面威風。

車後面,跟著宋義的一班幕僚,一個個騎在馬上說說笑笑,左顧右盼,像是要跟著宋義去踏春一般。

公元前208年,即秦二世二年9月,根據懷王的決定,項羽隨宋義率楚軍主力離開彭城,北上救趙。

同年10月,劉邦帶領他屬下不足五千兵馬,也自碭郡出發,踏上了他極其艱苦的西征路。他們的目標是同一個,即秦朝國都咸陽所在地――關中!

巨鹿城。風雨飄搖。趙國丞相張耳背著手,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府邸中轉來轉去。秦軍又在兇猛攻城,楚國援軍卻在安陽按兵不動。

張耳很清楚,秦軍把趙國當作了誘楚軍前來的香餌,楚軍在行進,不必擔心巨鹿的安全。但如果楚軍擺明了袖手旁觀的態度,巨鹿就危險了,張耳決定直接寫信給項羽,他聽說此人是個血性漢子,又與章邯有殺叔之仇,激他一激,興許巨鹿還有救。

安陽剛下過暴雨,天雖晴了,仍是滿地泥水。

項羽接了張耳的書信,再也按捺不住,踩著積水一步一滑地向大帳走去。執戟郎韓信緊緊跟在他身後,隨時準備扶他一把。

衛兵以「上將軍宴客,諸將一概免見」的理由將項羽攔在了宋義的營帳前,項羽喃喃道:「請的什麼客?」「齊國人吧。」韓信輕聲說。「何以得知?」韓信道:「轅門外停的馬車是齊國的樣式。」

宋義果真是在宴客,請的就是那位齊國的高陽君。

高陽君滿面笑容,舉酒向宋義道:「恭喜呀!令尹大人!如今天下之人,誰不知道您現在是楚國的重臣,文武兼於一身哪!這次統率重兵,前來救趙,簡直是匡扶天下、力挽狂瀾的中流砥柱嘛!」宋義聽得心花怒放。「我特意來,一是相賀,二是對大人有所請求。」高陽君移席近前,正欲陳述自己此行目的:「最近齊國內部出了點事兒!我迫切需要大人的幫助!」

正說話間,衛兵在帳門外報告項羽求見,宋義思忖,正好讓外人見識一下自己的威儀,於是,便命項羽覲見。宋義大喇喇坐著,朝項羽笑著擺擺手:「來,魯公!介紹一下,這位是齊國的高陽君。上次統兵去定陶的,就是他。」他接著對高陽君隨便一指,「這就是項梁將軍的侄子,名叫項羽。」高陽君站起身:「魯公!幸會!」

項羽還了個禮,接著對宋義道:「上將軍!末將打擾,確有要事!」「高陽君不是外人。有事你就說吧。」宋義臉上掛著笑容。「末將是來請示,我們何日救趙?」宋義驚訝道:「我們這不是來了嗎?」「這是安陽!不是巨鹿!巨鹿城危在旦夕,我們卻在這裡耽擱時間!」

宋義道:「怎麼叫耽擱時間?我決定在此紮營,是讓三軍將士稍作休整,以利再戰。你不要跟我提巨鹿!巨鹿的情況,我比你更清楚!你問問高陽君,人家齊國援兵來了那麼久,為什麼不去解圍?」高陽君欠欠身:「不是我們不去解圍,章邯確實是太厲害了!誰都看得出來,他是布置了一個大口袋,等著把我們一網打盡哪!你去前邊看看就知道,他用那些甬道,里三層外三層,把巨鹿圍得就像一隻鐵桶!上回,陳余派去的五千兵,還沒到城下就無聲無息被吃掉了!真是可怕!誰還能去送死?」宋義對項羽:「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停下不走了吧?」項羽反問:「那咱們就不去救趙了?不去打章邯了?」宋義有些不耐煩:「誰說不打?但是,在摸清戰場情況之前,不能輕舉妄動!輕舉妄動,乃兵家之大忌也!打仗靠的不僅是勇力,更是智慧!這一點,恕我直言,魯公需要好好接受武信君血的教訓!」

項羽什麼也沒說,連告別的禮節也忘了,轉身大步走出去。韓信緊緊跟著他。項羽在一棵樹下猛地停住,突然揮出一拳,狠狠打在粗大的樹榦上,發出一聲悶響。滿樹積水全都震落下來,像下了一陣急雨,淋了他滿頭滿臉。韓信離他較遠,又及時向後跳了一步,才躲了過去。項羽抬起頭來,向天怒吼一聲。

韓信靠近他,緩緩道:「巨鹿早晚要破,如果一旦城破,趙軍與秦軍必以命相搏。各國援兵到了那時,也不可能坐視不理。上將軍是希望我們楚軍能置身事外,觀其勢而承其敝,然後再考慮出擊。所謂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韓信的話提醒了項羽,他忽而想到,安陽是行軍路線中離齊國最近的地方,宋義選在這裡紮營,又立即與齊國人接觸,大概有什麼個人目的在裡面。

確實,高陽君與宋義頭挨著頭正在密談。高陽君低低道:「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從外面請人來當齊國的令尹!」「請誰呢?」宋義問,心裡盤算,這個人難道是自己的親族?高陽君笑道:「令公子――宋襄。」「宋襄?他怎麼行?」宋義表面推脫著,心下暗喜。高陽君道:「公子長期在我國臨淄學宮修學,算是半個齊國人了。他雖年歲不大,卻具有龍鳳之姿,氣度非凡。何況,還有您這樣一位有權勢的靠山!只要令尹大人贊同,我馬上回去活動齊國的元老重臣,定能玉成此事!」

宋義假作謙虛:「能有機會,讓宋襄鍛煉一下也好。只怕他年少學淺,辜負了您。」高陽君擺擺手:「這您別擔心。他一定行!這樣,對他,對您,甚至於對齊國和楚國,都大有益處。只是,此事未成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兩人笑著,心照不宣地舉舉酒,同時飲干。雨又下起來,一點點敲打在帳篷頂上。

劉邦的軍隊在冒雨前進。

紅旗被雨水打濕了,纏在旗杆上。整個軍隊狼狽不堪。這些日子,劉邦率軍從碭郡出發,先破成陽和杠里,接著打成武,兜兜轉轉卻並未西進。劉邦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喊:「樊噲!樊噲!這雨越下越大。找個地方,宿了吧!」樊噲騎馬趕過來頗感為難:「這鬼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上哪兒住呀?」

劉邦撥轉馬頭,朝一輛跟在後面的馬車跑去。車裡。戚姬抱著包袱,身體縮成一團。小薄正想辦法遮擋外面進的雨水。車簾一掀,劉邦鑽了進來。身上已經濕透了。「小薄姑娘!把地理圖取出來。我瞧瞧,咱們到哪兒了?」小薄掏出地圖。劉邦指劃著:「這是昌邑。咱們應該在這兒!看看附近有什麼大的集鎮沒有?」小薄忍不住問:「沛公,咱們不是西進嗎?為什麼總在這一帶轉來轉去?」劉邦從圖上抬起頭:「懷王封我當了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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