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彭城郊外,一群羊悠閑地在路邊啃草。路旁的坡上,坐著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身邊放著牧羊鞭和一柄放羊鏟。他並不看羊,只雙手抱膝,在喃喃地念誦著什麼。他吟的竟然是一首楚辭!他叫羋心。仔細看,你就會發現,他雖然衣衫襤褸破舊,也在干著牧羊的粗活,但他的眉宇之間卻有一股高傲的貴氣,他吟的是屈原的《哀郢》:「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一隻羊跑遠了。羋心站起來,拿起鏟,挑起一塊小石子拋過去,正打在羊的背上。羊嚇了一跳,急忙跑迴路邊的隊里。羋心抱著鏟,站在那兒,繼續吟道:「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遠!」「王孫!王孫啊!」宋義喘吁吁朝他跑來,羋心停止了吟誦,居高臨下地看著向他跑來的人。那個中年人,身材偏胖,穿著普通。宋義跑到近前,埋怨他:「我不是讓您辭了工,別再替人家牧羊了嗎?」羋心淡淡道:「我不放羊,以何生計?」宋義著急地:「我不跟您說了嗎!那位居巢老人范增向我保證,他會說服項梁將軍,迎您進城,立您為王的!」羋心不屑地哼了聲:「我不信。他既手握重兵,何不自稱為王,非要找我?」「因為您是楚懷王的嫡長孫啊!您才是楚國王族真正的後代!這一點,我是拿腦袋向他擔保的!憑我們宋家曾三代做過楚王的令尹,難道他會不信?」宋義解釋。羋心眼睛看著遠方:「宋義!在這種亂世,誰還跟你講這些?國破家亡!上天能留我一條活命,讓我在這兒牧羊,有口飯吃,我已經很知足了!」

項羽催動烏騅馬,在通往彭城的大路上加速行進,士兵們一窩蜂地朝前跑,整條路上都是飛跑向前的士兵,煙塵飛揚。宋義正在著急地勸解羋心,羊群忽然亂了起來,開始驚叫。羋心回頭一看,只見後面的大路上揚起一片滾滾煙塵。煙塵之中,以項羽、劉邦的馬為首,一大群人馬朝眼前涌了過來。羋心慌了,急忙攏他的羊。宋義卻拉住他的手,跳到路邊的壕溝里,躲避來軍。大軍轉瞬就到了眼前,眾多的人馬像一陣狂風、一股洪水,從他們的面前橫掃、席捲過去!羊群被衝散了,羊兒咩咩叫著,四散奔逃。羋心與宋義趴在路邊的溝里,驚恐地望著從頭頂上紛紛踏過的人腳和馬蹄。終於,隊伍過完了。像陣狂風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羋心跳起來,去尋他的羊,驚散的羊群在他的召喚下慢慢集合起來。宋義驚叫:「哎呀!這隻羊被馬踩死了!」羋心跑過去。地上躺著一隻被馬踏死的小羊羔,他心疼地蹲下去。「這兒還有一隻!」果然,又有一隻小羊被車輪輾傷,躺在那兒,流著血,咩咩慘叫,羋心急得幾欲流淚。又有兩匹馬跑到了跟前。羋心衝過去,張開手臂攔住,大喊:「停下!你們賠我的羊!」虞姬和虞子期忙把馬勒住,兩人對視一眼,虞姬道:「一定是前面的隊伍乾的!咱們看看!」他們跳下馬來,虞姬一邊拿出葯囊。一邊對羋心說:「別急。這隻小羊還有救。你抱好了。」虞姬小心地給小羊擦凈傷口,上好傷葯。羋心抱著羊,獃獃地看著她,意識到她們與前面的隊伍並不是一起的,感到有些對不起人家,更重要的是,眼前這個美麗善良的姑娘實在是太美了!就這麼一瞥之間,卻一下子進入了他的心裡!羋心獃獃地看著她,問:「你……你叫什麼?」虞子期接過話:「我們姓虞。」「多謝你,虞……虞姑娘!」虞姬一笑:「哦,不客氣。照顧好你的羊吧。走!子期!」她與虞子期上了馬。羋心仍痴痴地望著她,忽然問:「你們去哪兒?」「彭城。」虞子期和虞姬沿大路馳去。羋心依然抱著羊,獃獃地望著,忽然回頭對宋義說:「咱們也去彭城。我要是真的當了王,就娶她做我的王妃!」

彭城原來的郡守衙門裡,項梁盤腿坐於正位。項伯、鍾離昧、龍且、英布等一幹將領環坐在他的周圍。大家都在聽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侃侃而談。老者便是號稱「居巢老人」的范增。他瘦高個兒,一張長長的臉,一部稀疏而飄逸的銀白鬍須。年紀雖大,但腰板挺得很直,說起話來,也是嗓門很大,中氣十足。「擁立楚王刻不容緩!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它不僅決定項將軍功業的成敗,更關係到您這支義軍的生死存亡!」正在此時,靴聲響亮,項羽大步走了進來,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也暫時打斷了老人的議論。眾位將軍紛紛起身,跟他打著招呼。項梁很高興:「你回來得正好。」對范增介紹,「這就是我侄兒項羽。羽兒!這位范增先生,號居巢老人,是這一帶有名的策士。我們正在聽范先生的高論。你也坐下聽聽吧。」

項羽朝范增拱手為禮,范增只瞥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對項梁繼續道:「為什麼要這樣講?所謂『不土不王』,將軍既是張楚的上柱國,當以張大楚國為己任!現在,既然楚王后裔找到了,那就應該率眾迎立,復其王位!」項羽一聽就急了,打斷了范增滔滔不絕的演說:「范老先生!我請問一下。既然陳勝可以稱王,魏咎、田儋之流也都可以稱魏王、齊王,為什麼我叔叔就不能稱王?什麼道理?」范增翻翻白眼:「我問你,陳王而今何在?」「兵敗被殺。」項羽答。范增一拍手:「著啊!這正是陳王失敗的根本原因哪!他打著張楚的旗號,卻不立楚王后裔而自立,其勢必不久長!他的失敗,從他稱王的那天起就註定了!你說的那些魏王、齊王之流,立的哪個又不是六國的舊王孫?你叔叔更不一樣!他是項燕將軍的後代!而項燕,是楚國的大忠臣啊!現在,懷王的嫡孫羋心既然還在,他怎麼能撇開王孫,自己稱王呢?」項羽反駁:「懷王無道,輕信秦人,所以亡國。我叔叔起兵抗秦,人多勢大,怎麼就稱不得王?難道我們栽了樹,讓別人來摘果子嗎?」鍾離昧和英布也附和著:「是啊!我也想不通!」「項梁將軍名滿天下,還稱不起王嗎?」項梁突然火了:「范增先生說得很清楚,誰稱王,我項梁也不該稱王!你們要擁立我,就是置我於不忠不孝之地!再不要說這種荒唐無知的話!」眾人都不響了。只有項羽仍梗著脖子,不服氣地說:「叔父別聽這老頭兒的……」項梁急得站了起來:「放肆!范增先生乃當世高人!他不辭辛苦,替我們訪到楚王后裔,為什麼?為了我們復興楚國、推翻暴秦的大業!也為了成全我們項家的世代英名!我已經決定了,請范增先生做我的軍師!從今以後,你們要像尊重我一樣尊重范先生!誰敢不尊重他,不聽他的話,我第一個饒不了他!都聽見沒有?」又轉身對范增,「范老先生!項梁決定採納您的建議,派項伯為使節,跟您一起去迎請楚王孫!我今天就把這裡騰出來,改為楚王行宮。需要安排什麼儀式,如何迎請楚王才最顯尊重,一切聽您的吩咐。項梁和屬下照辦就是。」范增慨然道:「太好了!范增今日得遇明主,三生有幸!」說著轉向滿臉不服氣的項羽,「少將軍,老夫知道你心有不服。但有一點,你一定要清楚,這完全是為了你叔父的大業!老朽聽說將軍勇猛無敵,可是,想奪天下,不能光靠力量,還要靠智謀!」項羽勉強拱手:「項羽謹受教。」

劉邦在項莊的陪同下,在彭城轉悠,這是他的舊遊之地了,但如今自己身份已變,心中別有一番感觸。彭城如今到處都是楚兵,也有從各地趕來投軍的人。忽然間,劉邦停下腳步,眼中出現驚訝的神色!他竟在人群中看到了雍齒和曹無傷!

原來,這兩人離開沛縣後,就去投了陳王,當了一名下級軍官。陳王身死,他們就帶了麾下的人馬來到彭城,琢磨著如何投入項家軍麾下,但不得其門而入,所以也在滿街亂晃。

劉邦打探清楚二人的落腳處,立即帶上夏侯嬰和樊噲、周勃來至他們的駐地。

看到劉邦領著樊噲和周勃一起走了進來。雍齒本能的反應是把劍抓到手裡。曹無傷本能的反應是以雍齒為擋箭牌,躲在了他身後。劉邦笑笑,一屁股坐了下來:「我連劍都沒帶,有那麼可怕嗎?只是聽說你們在這兒,老鄉嘛,趕緊過來看看。瞧你們緊張的!來來!坐下坐下!樊噲!周勃!你們都坐呀!」

雍齒道:「劉邦!我知道你如今不比以往了,手下有人有馬,還有項羽當靠山,想收拾我們,易如反掌。可我告訴你,我就是不服你!你以前當混混、當亭長的時候,我不服。現在你人五人六當了沛公,我還是不服!少玩花樣兒!想怎麼著,來痛快的!我雍齒接著!」

劉邦笑笑:「雍齒!你服不服我劉某人,這不重要。眼下,你這手下的幾百個弟兄是要緊的。人家既跟了你,你得對人家負責任!告訴你,我這次來,是項梁將軍請來的,要與我同謀大事。咱們過去的恩恩怨怨,在抗秦的大事面前,算個屁呀!還別說咱們是鄉親,是親戚。你們想什麼時候找我,我劉邦隨時歡迎!你們要還看不上我,想去哪兒,缺個路費啥的,我奉送,絕不阻攔。你們好好想想吧。」

劉邦朝他笑笑,真的帶著他的人走了。雍齒和曹無傷一下子都不知所措了,雍齒想想,追了出去。樊噲邊走邊低低地問劉邦:「真的就便宜他們了?這兩個壞蛋,可沒少給咱們下絆子,害得您幾次都差點丟了性命,那個曹無傷還對嫂子不軌呢。」劉邦喝道:「閉嘴!沒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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