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一踏進敞開的呂宅大門,姐妹倆登時目瞪口呆!到處是血。呂公與呂媼被殺死於庭中。兩位老人斷氣時間不久,身體尚且溫熱。呂雉知道爹爹在咸陽有仇家,方才移居避禍於此。此番定就那賊人指使殺手所為。爹爹應該早有預知,但為何不避?難道真是在劫難逃?

正準備出發的劉邦暫時放下公事,先協助呂雉姐妹辦理呂公夫婦的後事。見呂雉、呂媭披麻戴孝,在靈前哀哀哭泣,他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呂公待自己可算恩高意厚,作為公門中人,本當留下緝拿兇手,為丈人丈母報仇,無奈縣令堅決不肯撤換前往咸陽的人選,而且因懼怕呂公仇家勢大,也不肯張貼通緝告示,他深覺愧對呂雉,也愧對呂家人。

呂公呂媼的「頭七」方過,天剛蒙蒙亮,劉邦就要帶隊上路了。

看著尚在睡夢中的呂雉和一雙兒女,劉邦心中萬般不舍。呂雉經歷父母雙亡的打擊,連日來憔悴許多,嗓子也早已哭啞。看著當年呂宅初見時如花似玉的嬌小姐,來自己家後,多年操勞,臉兒被曬得顯出了淺斑,手也變得粗糙,拇指和中指指腹,亦因為常年漿洗衣物、田間勞作已結了繭子。劉邦輕輕握起這雙手,暗自發誓: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呂雉其實早醒了,卻靜靜地閉著眼,接受丈夫無言的撫慰。聽到丈夫悄然離去的掩門之聲,一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沛縣城外,送行的親人們扯著徵人的衣襟,千叮嚀萬囑咐,不肯放手。

夏侯嬰遠遠跑來,背上背著行囊:「劉哥,我他娘的不幹了!跟你上咸陽!一路總多個幫手。你要沒了我,恐怕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劉邦感動地拍拍他的肩:「好兄弟!」又對送行的眾人揮揮手:「鄉親們,都回吧!」

徵人們進入隊伍,後面的親人們哭叫起來。劉邦板著臉,不讓大家回頭,自己也硬著心腸不回頭看。只聽哭聲越來越遠。展望前路,茫茫無邊。唉!正所謂「王命差遣,身不由己」。他這才體會到「法重心駭,威尊命賤」的滋味!

太陽偏西,夕照把人影拖得老長,三百人的隊伍走得稀稀拉拉,加上影子,更顯散亂。人們背著行李卷,挑著做飯用的鍋和糧食,一路走一路發著牢騷,也傳著一路聽來的消息。

今天是出發的第五日了,不斷有人因思念家中老小而逃離。夏侯嬰清點完人數,向劉邦報告:「二百八十六。少了十四個。」劉邦苦笑:「還好嘛,跑得不算多。」他回頭大聲說,「我可把醜話說頭裡!跑回家,不會有好果子吃!就是跑了的,也準會有人跑回來!這又不是走親戚!是給皇帝去服勞役!能說跑就跑嗎?官府是幹什麼的?我們這些亭長、里長是幹啥吃的?除非你跟英布、彭越似的,造了反了,那算管不著你。不然,肯定自找倒霉!好了!大家先歇歇吧!」

隊伍在林子邊休息的時候,夏侯嬰勸劉邦:「得想個辦法呀,劉哥!不然,到了驪山,跑得凈剩下你了,我看你怎麼交差!」劉邦啃著乾糧,一笑:「不會!怎麼也不止剩我一個!還有你嘛!」盧綰湊過來:「還,還有我。別人能扔下你,我,我說什麼也跟著你。我媽也這麼說的。」劉邦樂了:「瞧!起碼有仨了!怕什麼?」他抬頭看看天,「哎喲!要變天哪?快走!」眾人紛紛收起乾糧,嘴裡罵罵咧咧的,開始重新上路。

下雨了,雨還不小。劉邦倚在借宿的民舍門口,茫然望著毫無停息跡象的雨。真是趟苦差呀,十有八九,怕是完不成了。「魏老三回來了!」隨著人們的叫聲,前幾天逃跑的民伕魏老三跑進了院子。眾人都用驚訝的目光盯著魏老三,他向劉邦見了禮,上氣不接下氣說:「我跑回家,挨我爹一頓臭罵。罵我不該跑,害您劉亭長!聽說,朝廷有了新法令,哪怕少一個人,也要追究帶隊長官的責任!他叫我趕緊歸隊,說,我要不回,他就把我送官。」劉邦笑笑:「多謝魏老爹如此體諒我!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兒再聊。」

原來,民伕逃跑會要了帶隊官員的命!人們紛紛議論著,又將目光投向劉邦,劉邦沒言語,揮揮手讓大家各自散去。

有人體諒自己是好事,可是,少一個人都要受到追究。現在少的又豈止是一個人?劉邦望著下個不停的雨,感覺陰沉沉的天就像口鐵鍋扣在他的頭上。

隊伍繼續上路,道路泥濘,人們小心繞過水窪,行進速度明顯慢下來。不到二百人的隊伍幾不成形。劉邦依然戴著竹皮冠,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面色鐵青,眉頭緊皺,透出內心的煎熬和焦慮。在一個水窪前,他一步跨過,濺起的泥水落了滿身滿臉,他乾脆站下不走了,像中邪一般怔怔立在那兒,在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他做出了平生最重要的決定!夏侯嬰跑上前來:「怎麼了,劉哥?怎麼停下來了?有事嗎?」劉邦打開包袱,掏出把錢來,交給他:「你,拿著這個,跟盧綰到前邊小鎮上幫我買兩罈子好酒,再買些熟菜來。我就在前面的神社裡等你們。」

村頭,竹籬圍起一片地,蓋起座小廟,這便是「社」,即是古人祭神祭祖時的聚會場所。這種社,平時無人管理。荒草蔓延,往往成了狐兔藏身之所。劉邦他們正是在這裡露宿並野宴的。雖簡陋,但能喝上酒,吃上菜,放鬆放鬆,使這些長途跋涉的人們感到相當快樂。

地上生起火堆,人們把乾草墊上,團團圍坐,用大碗喝著酒,用手撕開買來的熏肉,大口吃著。劉邦坐在大家中間,又吃又喝,酣暢淋漓。他豪爽舉杯:「放開吃!隨便喝!一醉方休!」眾人響應著:「一醉方休!一醉方休!」夏侯嬰擔心地望著劉邦,向盧綰嘀咕:「把官府給的盤纏都買了酒肉,我看,他真是不想活了!」民伕魏老三舉起酒碗:「我、我敬劉、劉亭長一碗!亭、亭長對咱可……真沒說的!咱、咱給他添了這麼多麻煩,他還請咱喝、喝酒!劉、劉叔!我敬你!」劉邦道:「魏老三,把你爹勸你的話跟大伙兒說說。」「俺爹說,可不能跑啊!咱跑了,劉叔就該倒霉了!朝廷下了法……法令,像俺們這樣的,跑一個,都要拿劉亭長是問!」魏老三舌頭已經有些不大靈活。「對呀,那您可怎麼辦呀?」「這都跑了二十來個了。」眾人七嘴八舌擔心地問。劉邦苦笑:「說心裡話吧,我倒也不是沒辦法把你們管住。白天,用根繩兒,像拴螞蚱似的拴一串兒。晚上,派人堵在門口,撒尿也不許出門。你們有再大的本事,跑得了嗎?可我不想那麼著!」

民伕們全瞪起眼看著他。

劉邦笑笑:「奇怪吧?你們以為,我送你們去驪山,出皇差,是啥好事?出皇差的,有幾個能全手全腳回來?非傷即殘!一家老小,今後靠誰養活?聽說,修驪山墓的好多工匠,都被活活封死在裡頭,就為不讓他們把裡頭的秘密說出去!這些話,我真的都不該說啊!你們可別謝我了!恨我、罵我吧!我是帶你們一步步走向死路啊!」

民伕們一聽都蒙了,七嘴八舌吵吵起來,只聽一片人聲,卻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劉邦苦笑,繼續道:「我想,大伙兒都鄉里鄉親的,熱炕難捨,熱土難離,跑就跑吧!想不到,自己卻真要為此而丟命!你們可能等活幹完再死。我可是一到咸陽就要送命啊!」看自己面前的酒喝完了,劉邦一把從盧綰手中奪過酒碗,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他的手在發抖,酒潑灑在他那漂亮的鬍子上。魏老三抓住他的衣襟:「劉……劉叔!我們不想死!也不想讓你死呀!」劉邦十分悲哀:「算了!喝完這頓酒,你們都跑吧!跑遠遠的,跑到個官府找不到的地方!」盧綰急了:「我們都跑了,您呢?」劉邦一仰脖,把酒全倒進喉嚨,把酒碗一摔:「殺豬屠狗,豬狗還叫幾聲呢!我他娘的也跑!大不了,學英布、彭越,當土匪去!」他說得豪氣滿懷,所有的民伕都愣了,兩眼發直地望著他。

夏侯嬰走過來:「你到哪兒,我跟你到哪兒!你幹啥,我也幹啥!土匪也是人當的!」盧綰也站起:「還有我!我算一個!」魏老三站起來,舉起手:「劉叔!我也跟你走!」十多個民伕站了過來,聚集在了劉邦周圍。其餘的民伕猶豫著,還沒打定主意。劉邦大笑:「好!咱們這就走!回沛縣!回老家!」跟著他的人歡呼起來:「回老家去!回沛縣去!」劉邦興奮地爬起來,提著劍大步朝社外走。一幫人呼呼啦啦地跟上他。

天快亮了。晨曦照出小路上那些隱隱綽綽的人影。夏侯嬰首先清醒了:此時回沛縣斷不可行!應該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先聽聽風聲,而且,家眷們也該去報個訊。劉邦雖還半醉著,仍然意識到這是個好主意。報訊的事兒自然歸夏侯嬰,他不在冊,跑不跑沒人管。這一隊人,昨日還是小吏,是良民,今天都成了有家難回的匪!

說話間劉邦等人便落在了隊伍後面,這時,幾個走在前面的民伕慌慌張張往回跑。邊跑邊喊,「要命啊!好大一條白蛇!」「長蛇攔路,不吉利!」劉邦乘著半醉,把腰中劍拔出來,喝道:「什麼玩意兒,敢擋我劉邦的路?一條蛇都害怕,還當土匪,成大事兒嗎?壯士就當一往無前!看我的!」他仗著劍大步趕上前去,夏侯嬰和盧綰跟上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