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帶著最後幾個人逃到了豐邑,彈盡糧絕,苦苦支撐,終日去外面挖野菜過活。老太公和呂雉等人都已經被項羽抓去了,而劉邦在路上將自己的兩個孩子踹下車去只顧自己逃跑的行為,也深深地折磨著他自己的靈魂。
這一天他和夏侯嬰君臣二人又去挖了些薺菜回來煮了煮,可惜沒有鹽。大夥圍著井吃飯,很快鍋里就空了,連湯帶水都只剩一點點底子了。
夏侯嬰說:「好想吃肉啊!」
劉邦把鼻子湊到碗前聞著說:「羔羊的後腿,毛剃得很乾凈,帶皮煮的。你們不懂吧?帶皮煮的才能入味兒。皮上的肥肉化成油,浸到湯里。聞到沒有?對!就是這個感覺。膩膩的吧?開食!」
劉邦一邊說著一邊帶頭,眾人一起把碗里的薺菜葉子連湯帶水都吃了個精光。劉邦放下碗,發現一雙兒女離自己遠遠地可憐巴巴地捧著碗,不敢過來。
劉邦喊:「孩兒們,來。」
劉盈和魯元眼往別處看去,不動窩。夏侯嬰見狀就說:「元兒,盈兒,過來。」
魯元和劉盈湊到夏侯嬰跟前。劉邦張開雙手說:「到爹這裡來。」
魯元邁上一步,劉盈突然拉住姐姐的衣角。劉邦心中一痛,手一伸,示意夏侯嬰。
夏侯嬰犯難了,那可是留到最後關頭用的啊。但是劉邦很堅決,執意地伸著手。夏侯嬰只好從懷裡掏出那很小的一塊米粑,遞給劉邦。身邊眾人看了都口水直流。劉邦將米粑分成兩塊,親手餵給兩個孩子吃。劉盈和魯元吃著米粑,眼睛卻巴巴地望著劉邦。
劉邦看著兩個孩子一點一點地吃,說:「晚上我們吃野鴨。」
劉盈說:「爹騙人。」
魯元說:「我們都會餓死的。早知道,在車上就摔死了也乾脆!」
劉邦只覺得鑽心地疼,他輕輕撫摸著魯元的小腦袋說:「想著,念著,就會有的。若是臨了要睡了野鴨還沒來,就閉上眼,想著,念著,做一個完完整整的夢。你們就會看見呀,鴨子排著隊走了過來,一搖一擺地,跳進鍋里去了……」劉邦說著說著,臉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這時候,那個在軍中管禮樂的隨何突然道:「既然大王要吃野鴨,那臣這些東西上不得檯面,還是還給村民吧。」
眾人回頭。劉邦一側眼,看到隨何,眼都看直了。
夏侯嬰說:「隨何!你不是管禮樂的儒生嗎?見了大王為什麼不行禮?」隨何背著一個大竹簍站在劉邦面前道:「我一蹲下,芋頭可就滾走了。」
劉邦驚喜地叫道:「芋頭?」
隨何把背上的竹簍摘下,裡面有很多新鮮芋頭。大家眼都直了。
劉邦嘿嘿一笑道:「從何處得來芋頭?」
隨何說:「去臨村買的,也就是昔日的東嶽亭。」
劉邦說:「你竟然帶了錢?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竟然有人肯賣糧食給你,還是整整一筐。寡人難以相信。」
隨何正色道:「臣挨家挨戶上門,哪家不賣,我就在他門口坐著……」說著他掏出一隻楚塤:「吹這個。」
劉邦笑道:「這簡直就是無賴嘛!簡直比寡人還要無賴。你這個傢伙,真是儒生嗎?」
隨何說:「儒生和儒生相比,也是很不一樣的。有些人凈說些沒用的話,還越說越來勁。有些人不愛說話,但開口就是字字如金。比如說我。」
劉邦伸手說:「給寡人吐幾錠?」
隨何道:「大王您可以準備起程了。」
劉邦驚訝地問:「起程?去哪兒?」
隨何說:「我帶了一名斥候回來。他帶來了許多消息。」
劉邦站起來問:「有軍情為什麼不早說?」
隨何理所當然地說:「您並沒有問過我呀!」
隨何帶來的消息是:大將軍現已退到睢水南岸,總算阻住了霸王的攻勢!霸王似乎對韓信完全不感興趣,而是四處派兵打著大旗在遼闊的平原上追了大王幾日,像孩童撲蝴蝶一樣,追不到便意興闌珊地回去了。
劉邦說:「他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機會,如今韓信站穩了陣腳,項羽也不敢輕舉妄動。阿嬰啊,我們總算沒有一敗塗地啊。」
隨何說:「韓信所以能夠有足夠的時間重組防線,他才能卓著固然重要,但這並不是關鍵。是您為他爭取了時間,完全吸引了項羽的注意力。」
劉邦道:「所以我現在是不能去往韓信軍中的,那樣會招致項羽兇猛的攻擊。」
隨何說:「臣建議去下邑呂澤。」
劉邦聽了,沉思不語。正這個時候,門外一陣響,樊噲帶著一隊人馬來了!他大喊大叫著:「主公!樊噲救駕來遲!」於是君臣見禮,敘說了被打散以後的經歷。劉邦突然說:「現在,你替寡人去一趟下邑。」
樊噲前腳走了,大家也都收拾好乘了車帶上孩子們出發了。接近下邑的時候,樊噲回來說:「漢王,我剛從下邑回來,呂澤找到了,他正在城外迎候咱們。」
劉邦滿面狐疑,搓了搓手問:「城外……呂澤得知我要去時,情緒如何?」
樊噲道:「那自然是高興的!」
劉邦問:「那麼,是哪一種高興呢?」
樊噲說:「什麼,難道高興還分很多種?」
劉邦說:「是像春天播種後滿懷希望的高興,還是秋天收穫後志得意滿的高興呢?況且他得知我落難到此,居然還高興得起來么?」
樊噲說:「這……準確的地說,他應該是很熱情吧。漢王,恕我愚鈍,您到底在說什麼?我可是一句都聽不懂了。」
夏侯嬰在一旁略一思索,吩咐樊噲道:「噲,不如你帶兩個孩子乘馬車先去一步,我和漢王隨後便到。」
劉邦聽了夏侯嬰的話,高興地拉著夏侯嬰的手說:「阿嬰,還是你最知我心啊!」
樊噲更加摸不著頭腦,看看兩個人,感到莫名其妙。夏侯嬰重重敲了樊噲的腦殼一下說:「多用一下腦子嘛!如今漢王是在擔憂,我們如今兵敗逃亡,這呂澤到底會不會出賣咱們,還是個未知數。」
樊噲說:「怎麼會?呂澤可是漢王夫人的親哥哥呀。」
劉邦說:「但願我的擔憂是多餘的,畢竟我與呂澤已很久沒見過,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樊噲道:「哦……那我明白了。可既然是試探虛實,讓為臣與一輛空馬車同去就好,為何還要帶上兩個孩子呢?」
夏侯嬰說:「如果是一輛空馬車,擺明了就是咱們不信任呂澤,他會不會生氣呢?而帶上兩位公子,一切就顯得合情合理,萬一真是個陷阱,他是兩個孩子的親舅舅,應該也不至於難為孩子。」
樊噲恍然大悟道:「阿嬰,你真是心思縝密!」
夏侯嬰說:「我只不過是說出漢王的心思罷了。」
下邑城外,呂澤已經等在那裡很長時間了。他鬢髮斑白稀疏,身形矮小敦實,卻自有一股氣勢。他老遠立在城下,等待著劉邦。見漢王下了車,呂澤帶著兩個孩子快步迎了上去道:「臣翹首期盼,總算盼到您了,陛下您能安然無恙,臣下太高興了。」劉邦見到了呂澤,伸手攏過他的肩頭,也表現得親親熱熱。一家人見面,兩個孩子一會兒叫著舅舅一會兒叫著爹爹,好不熱鬧。
劉邦說:「把你的人馬派到城外邊警戒吧。」
呂澤說:「臣這就去布置一下,暫時告退。」
等呂澤離開劉邦招手對夏侯嬰低聲說:「阿嬰,讓我們的人輪班站崗,加強警戒。」
夏侯嬰問:「到了自己人的地界,還這麼緊張做什麼?」
劉邦說:「現在可是亂世,人心不好講啊,還是多個心眼為好。」
彭城霸王殿上,重新回來的項羽雄睨四顧。四下雖仍是一片狼藉,但畢竟彭城奪回來了,何況還以少勝多取得了這麼大的勝利。
范增卻說:「大王,劉邦雖然敗了,然而陛下打敗的,卻非韓信。昨日用兵者,不是韓信,所以,漢王才有此一敗。若是韓信用兵,陛下恐怕不會勝得這麼容易。」
項羽笑道:「容易?亞父何出此言?這是多麼非凡的勝利!我以三萬人馬,打敗不止十倍之敵,這是亘古以來少見的大勝仗!現在都說韓信在我營中之時已見其才,可是依寡人看來,不過如此,亞父又為何相信那些傳言呢?若他真有大才,劉邦豈有今日之敗?亞父又何必遠慮啊?」
這時侍從上前來報:「啟稟陛下!已拘到劉太公、呂后。」
范增說:「大王,待我先去看看他們,已確保萬無一失。」
范增去囚室看過劉邦的家眷回來,項羽問:「依亞父看,劉邦的這些家屬該如何處置?」
范增說:「不能殺。劉邦新敗,韓信尚在睢水以南,如若殺掉他們,只能增加仇恨,而劉邦拚死相迎,沒了後顧之憂,對我十分不利啊。難道陛下忘了王陵老母之事嗎?」
項羽說:「既然如此,便都放了吧。」
范增說:「更不可!他們是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