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巨鹿戰場西面,王離和涉間的大部隊正在行進之中,突然,平原之上,無數黑點散亂著向王離的軍隊狂奔!黑壓壓的秦國敗軍後面,是滿山遍野的楚軍在瘋狂地追趕。

王離拔劍下令:「擋住!結成陣形。弓箭手上去,無論敵我,一律射殺!」

萬箭齊發,很多奔逃的秦兵死於自己人箭下。然而,來得及做出這種射箭的反應動作的只是一部分軍隊,王離的部隊很快被逃亡的自己人衝散。楚軍從後面趕上來,像割野草一樣將秦兵的頭顱一個個砍了下來。所謂兵敗如山倒,到了這種情況下,誰也沒有回天之力了。王離帶著親兵逃走。突然,一人一騎攔在了他們面前。來者手持長槊,胯下烏騅馬喘著粗氣,正是項羽。

王離驚問:「來者何人?」

項羽道:「項燕後代,項羽。」

王離哈哈大笑,突然拔劍,向脖子上抹去。項羽拿起槊,擲了過去,王離手中的劍被擊飛了。王離還沒反應過來,已被項羽生擒,夾於腋下,像夾著一個三歲孩童。

王離大叫:「你殺了我吧!我王家的武將,可殺不可辱。」

項羽道:「你會死的,但不是現在。」

巨鹿城門外,趙國眾人都等在那裡,大家都汗如雨下。大戰過後的烈日格外毒辣,空氣中帶著一股被燒焦了的血腥味。

遠處,一輛囚車向城門口駛來。王離被關在囚車內,一臉屈辱之色。項羽的軍隊浩浩蕩蕩地來了,當先一人,面色冷靜,正是項羽。

張耳等人從南城門連滾帶爬般地來到項羽眼前。趙國重臣們魚貫而出,膝行來到項羽面前,明明項羽只不過是楚的一名將軍,他們卻煞有介事地向家臣一樣卑躬屈膝地搶前跪拜道:「羽將軍,神武啊!」

陳餘陪著趙王走出來,小聲說:「站直了,你是王。」

趙王點了點頭。項羽並不理會那些跪拜之人,騎馬來到趙王面前,也不下馬,居高臨下看著趙王。趙王和項羽對視半晌,腳一軟,咕咚一下跪倒。項羽哈哈大笑。

趙王身後跟隨著從各地派來的援軍的將軍們,一個個像俘虜似的無精打采地抬不起頭來,都在那裡等著項羽問話。在這段時間裡,項羽別彆扭扭地就是一聲不吭。

范增含著笑意看項羽,心裡說,這個人只打了半天的仗,差不多就可以十拿九穩地得到天下了。他對項羽說:「將軍!這位稱王的人,還有那些稱侯稱將的人,多虧了巨鹿一戰,現在全都成了將軍的屬下了。」

然而,項羽卻毫無反應,只道:「哼,我把這些不倫不類卑躬屈膝跪拜著的傢伙根本就沒放在心上,現在佔據我內心的,只有敵軍主帥章邯。」

巨鹿城裡,趙王在張耳府第大宴各國諸侯。

各國諸侯彷彿一個個都打了勝仗的樣子,喝得酩酊大醉,胡話滿嘴。陳餘臉色陰陰地坐在最下座,閉著眼睛,似乎是喝多了,但他面前的酒肉卻絲毫未動。

張耳輕蔑地對趙王說:「您看看他們的樣子,好不得意,就好像是我們的大恩人一樣。」

趙王歇道:「這些趨炎附勢之輩,看著就讓人生氣。項羽英雄蓋世,寡人將自己宮殿贈與他休憩也就罷了。你看看他們,喝著趙國的酒,吃著趙國的肉,心裡卻厚顏無恥地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張耳說:「他們是害怕。害怕項羽追究他們的不戰之罪,害怕被牽連。於是便心照不宣地擺出了這副樣子。看吧,一群沒用的人。」

趙王歇點頭道:「項羽就是這樣的人,不會怪罪廢物的。」

酒席散後,陳餘緩緩走向自己的馬。

張耳道:「將軍如今好威風,斬了多少秦軍頭顱?」

陳餘說:「不敢邀功,一萬有餘。」

張耳道:「這下子在項將軍眼裡就是紅人了呀。說不定下一次,就委以重任,派你做先鋒了!好一個不戰而勝的先鋒啊。」

陳餘一點都沒有生氣,神態更加安詳地說:「行軍用兵之道,講究一個虛虛實實。相國雖位尊,卻是不懂的。」說完,陳餘笑了笑,行禮,拍馬而去。

張耳啐之。

已是六月,天氣陡然熱了起來,劉邦率部與南陽郡守打了一場硬仗,終於把他打敗了,並且乘勝攻下了南陽。南陽郡守敗退到了宛城,關閉了城門,死死地固守,不管劉邦的大軍怎樣挑戰,怎樣在城下叫罵,百般羞辱他,就是閉門不出,徒費時日,真奈何他不得!劉邦陷在宛城外,進退兩難……突然消息傳來:巨鹿被攻克了,蘇角被項羽親手殺死,王離也被項羽生擒了。涉間逃進旁邊一座房子里,放火燒死了自己。現在,項羽可能正坐在趙王的駕前痛飲慶功呢。接下來,他只需要收拾掉章邯,頃刻便能入關……劉邦拍案而起:「看看人家,而我們還在這個小縣城外面,天天跟敵人互相罵娘,不行,我們不能再耗下去了!傳令下去,丟開宛城,直取武關,殺入關去再說。只要能進入武關沿丹水而上,關就在眼前。立即傳我命令,命五更煮飯,天明開拔,不得有誤。」

張良得到消息急急地找到劉邦,說道:「入關確實是一樁大事,因為只有入關才能置秦於死命。但是,沛公切不可太把楚懷王那句『先入關者為王』當真。」

劉邦問:「照子房看來,難道是一句戲言?」

張良說:「楚懷王雖然講得那麼認真,但誰又真正把他當成楚懷王呢?」

聞聽此言,劉邦一震。

張良說:「正因為如此,能否為王,不在於是否先入關,而在於是否具有比別人更強大的稱王的力量。」

劉邦問:「那麼,子房以為我舍宛城而直取武關可不可取呢?」

張良說:「在下理解沛公想儘快地入關,但應該看到,秦的兵力目前還是較為強大的,因此必然會據關死守,絕不會輕易放棄。這樣,在你身後的宛城就會乘勢攻打你。強秦在前,宛城後擊,兩面夾攻,還不危險嗎?」

劉邦道:「可是,在開封我們不是放棄了嗎?」

張良說:「開封和宛城的條件大不相同。讓我們設想一下,我們去武關,倘若在這種時候,後面宛城的秦軍快速出動,從背後進行襲擊,我軍就會在狹窄的險要路段上進退維谷,被逼得掉入山谷,落個全軍覆沒的下場。當下,西進並無大礙,然而,在採取行動之前,必須首先攻佔宛城。」

劉邦沉思道:「我也不是不想打宛城,他們像兔子一樣躲在窩裡不出來,你讓我怎麼辦?」

張良說:「宛城很久以前曾是楚國領土,從戰國的某個時期起就成了韓國的土地,因此,城內有許多人知道我乃前韓宰相之子,沛公一路上做出過很多撫慰韓民眾的事,更是廣為人知,當下應軟硬兼施,攻心為上。」

天還沒亮,各隊人馬已經集合完畢,黑壓壓地站在原野上,靜候著出發的命令。

劉邦下令:「改攻宛城!命令部隊在天亮之前趕到宛城城下,一聲不響地圍它個水泄不通,天一明就攻它個措手不及!」

南陽郡守來到城樓矮牆邊往下一望,只見劉邦的千軍萬馬如洪水怒潮席捲孤城。南陽郡守奇面如土色,心如死灰,自言自語道:「與其城破做劉邦的刀下鬼,不如做個大丈夫!」

南陽郡守嘩的一聲拔出劍來,往頸上一架,只聽當的一聲,劍被隔開。南陽郡守睜眼一看,是舍人陳恢揮劍將他的劍擋住。陳恢說:「郡守何必輕生,就是要死也為時尚早!」

南陽郡守問:「你叫我不死,又有什麼良策呢?」

陳恢說:「我早就聽說過劉邦能寬容待人,不像項羽濫殺無辜,公如肯歸順沛公,既可保全祿位,也可以安定百姓。秦連扶蘇、蒙恬尚且難保,公又何必為二世盡忠?」

南陽郡守道:「你是說,讓我投敵獻城?你好大膽子!」

陳恢說:「郡守大人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全城百姓想想吧。」

此時,攻城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郡守默默地想了一陣,終於說道:「即使我願降,又有何人能為我傳遞這一消息呢?」

陳恢說:「郡守放心,請允許我代你前往沛公大營求和。」

南陽郡守道:「你?我先修書一封,射往劉邦陣中。看看他們的反應再說吧。」

信箭射下去以後,劉邦得了,立刻傳令下去,停止進攻宛城,讓郡守的使者前來談判。

很快,陳恢便坐著用繩子降下的竹筐來到城下。陳恢最初只是像驢似的喘著粗氣,發不出聲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接受郡守投降,對沛公來說是件有利的事。」

劉邦問:「何以見得?」

陳恢說:「沛公,人們早就聽說過,楚懷王曾經約定過,最先入關占咸陽者為王。可是,眼前的宛城,在南陽郡也是一座最大的城池,城牆高大,可充軍的老百姓很多,不僅糧食充足,而且還有幾十座相連的城池,官吏差役和城裡百姓一投降都會被殺,都準備為守城而決一死戰。公若攻打這座城,絕非短短數日即可攻下,這必定會拖很久,不容易順利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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