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項羽牽著駿馬轡頭,不慌不忙走過市集,器宇軒昂,雖並無跋扈炫耀之意,卻引起路人的矚目。此時街邊飯棚里坐著兩名佩劍壯漢,都帶著些醉意,打量著項羽,他們正是季布跟鍾離昧。

鍾離昧對項羽那邊一歪頭:「兄弟,瞧見沒,那是誰?這外鄉人,非官非吏,怎麼會有馬?」

於是兩個人一起出去,攔在道路中央。項羽站住,平靜地望著兩個人。三言兩語之後,三個人擺開了架勢,季布先上,項羽道:「有叔父的教誨,我本不願與人動粗,今天是你們逼我。」

項羽和季布畫著圓圈踱步、對峙,路人已經散了個乾淨,僅剩兩三個膽大的遠遠觀看。季布解下佩劍,扔給鍾離昧,表示要赤手空拳較量。兩個人過了幾招,季布叫了一聲:「我給你這外鄉來的添點記性!」季布搶上一拳,項羽沒躲,迎面也是一拳!項羽還站著,紋絲未動,季布卻仰面倒在塵埃里,他翻身坐起,伸手一抹,鼻子流血不止。

季布困惑地仰望項羽。鍾離昧驚訝地瞪視著,張開了嘴巴,抱著膀子的手也鬆開了……就這樣,不打不相識,惺惺相惜,三個人就此成了朋友。

此時此刻,芒碭山中,劉邦等人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早晨,他們發現有兩個兄弟餓死了,抬出了草棚。大家默默無言,各自坐著,心裡卻都在嘀嘀咕咕。

劉邦說:「要活下去,只有一個辦法,搶!」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雍齒道:「干!總好過在這裡餓死!我現在就去!」說完他手一招,就有人要跟著他去。

劉邦喝道:「站住!搶有搶的規矩。做不到,就不準去!一、只搶那些屋頂有瓦的,那都是家有餘糧的。他們少吃幾口,餓不死。那些屋頂是茅草的,不許搶,搶他們,就等於殺人。二、不準傷人,尤其不許傷性命。咱是去搶吃的,填飽肚子,咱不是真的強盜。你們說是不是?」

眾兄弟沉默了。雍齒說:「不把劍亮出來,怕是沒人會老老實實交出糧食來。」

劉邦說:「那就嚇唬一下。要知道,官府現在沒有發現我們,現在天下大亂,就算搶點吃的,也不會引起注意,但如果出了命案,官府一定要查辦我們,那就更麻煩了。再說了,哪一個人不是娘生爹養的,好歹是條性命,這年頭,誰也不容易。」劉邦頓了頓,又接著說,「只此兩條。不贊同的站出來。」

無人應聲。劉邦說:「那便這樣定下了,再說一遍,不許搶窮人,不許傷性命。劉邦把話撂在這兒,若有人違背,就砍了他。」

到了山下一戶瓦屋人家,雍齒拿劍威逼著戶主,一個男人,還有老人。尾生抱著一個包著糧食的亞麻袋子踉蹌著從屋內跑出來。盧綰等人在外面等著接應他,見得了手就喊著快走。雍齒聽見身後有雞叫,回身去雞籠抓雞,突然發現雞窩後面藏著個年輕婦女,臉上拿炭塗黑了,雍齒愣住了。這時,男戶主從雍齒身後出現,舉起一把鍘草的鍘刀,要砍雍齒。

尾生喊了一句:「當心!」回身護住雍齒,用劍擋住鍘刀。戶主要再砍,雍齒踹他一腳,他趔趄了一下,轉身要再過去,正好一下子撞在了尾生的劍上,長劍透胸而過。漢子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了!尾生見狀,驚呆了。雞窩後的婦女尖叫起來:「啊,殺人了!」

眾人從村子裡跑出來,沉默地往回趕著路。尾生突然停步,把劍一扔說:「我不走了。」

盧綰回頭道:「別想那件事了。你是為了救雍齒。不是你要殺人。」

雍齒拉起尾生說:「這不怪你。兄弟們都親眼見到了。是不是?」眾人都應了聲。尾生卻甩開雍齒的手,搖頭道:「殺了我吧。你們好向季哥交代。」

雍齒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倔呢!比牛還倔!走!」

盧綰沉重地說:「他說的有道理。季哥若知道了,不會輕饒的。」

雍齒吼道:「尾生兄弟是救我才失手殺人的。季哥要殺,讓他殺我!」

尾生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干你的事。」

盧綰說:「回到季哥那兒,誰也不準多話。都是自家兄弟,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雍齒陰狠地說:「誰說,我收拾誰!」

回到山裡,篝火已經升起。眾人興高采烈圍坐起來,一個個都滿臉喜色。一口大鍋里香噴噴地煮著稗谷雞湯。樊噲拍著雍齒的背說:「看不出來你小子真有本事。搶點稗谷不稀奇,竟然還摸來兩隻雞。真香啊!」

劉邦伸手道:「裝稗谷的袋子給我,拆了能做件衣服穿。」

樊噲將袋子遞給劉邦。劉邦接過,忽覺手上黏糊糊的,一看,袋子上紅殷殷的一片。他不動聲色地舉起袋子問:「這是怎麼回事?」

盧綰和雍齒互看一眼。劉邦把袋子放在鼻子邊上聞了聞:「你們自己聞聞。這是人血!」他看著雍齒,憤怒地說:「又是你。樊噲、周勃,把他綁了!」

雍齒傲然而立,不反抗也不反駁。

尾生衝過來護住雍齒,說:「是我殺的。」

盧綰說:「這也是迫不得已……」

劉邦制止他道:「不用解釋!」然後問尾生:「你殺人了?」

尾生說:「是我。但我不是故意的。」

劉邦揮揮手,樊噲和周勃將尾生捆了起來。

眾人趕緊將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說明是一個意外,不是有意的。尾生也說:「是我做錯了。」

劉邦道:「你錯了?出了命案,明日官府就會搜山,我們下山,也不會有村子敢收留我們,你害了大伙兒你知道嗎?」

雍齒分辯道:「他也不想這麼干啊,那個男的他要殺我,不是尾生,死的就是我。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明白嗎?」

劉邦說:「可我們是人,不是畜生。這樣做和畜生何異!」

盧綰和雍齒抓住劉邦的衣袖,就要求情。尾生斥道:「都不要說話。」然後對劉邦說:「季哥,我就問你一句話。我是人還是畜生?」

劉邦冷冷地看著他說:「尾生,你當然是人,我們是兄弟。」

尾生微微一笑,說:「大哥,有這句話就夠了。殺吧!」

劉邦轉身看著別處,命令道:「樊噲!」

樊噲低聲說:「能不能換個人?」

劉邦又道:「盧綰。」

盧綰很乾脆地說:「不。」

劉邦看了看大夥問:「誰來?」

半晌都無人響應。劉邦說:「尾生兄弟,你跟我來。」說著他拿起劍,帶尾生進了林子。

走了一段,尾生停步說:「季哥,就這兒吧。」

劉邦問:「我待你如何?」

尾生笑笑,說:「季哥待我如同親兄弟一般。我自己來吧。」

劉邦點點頭,轉身拔劍,將尾生手上的繩索砍斷,把劍插在地上。尾生道:「你說過,我是人,不是畜生。」

劉邦點點頭說:「是。」

尾生說:「是人,死後就當埋三尺黃土。讓我不至於暴屍荒野。」

劉邦道:「你不會。」說完,他轉過身,背對著尾生。

尾生叫了一聲:「來生還跟你一起。」抓起地上的劍,抹了脖子。鮮紅的血噴洒出來,濺到劉邦身上。劉邦轉過身,俯身,為尾生合上眼睛。

劉邦提著劍,從林子里走出來,身上斑斑點點是尾生的血。此刻稗谷雞湯已經燉好,眾人都手捧著碗,正準備吃。看到劉邦這副樣子,眾人都呆住了。劉邦把劍一扔,徑直走到鍋邊,自己盛了一碗,緩緩地吃著。眾人都放下碗,心情低落,沒有人吃。

劉邦嚴肅地說:「都聽我說,我不想尾生死。但他應該死,必須死。若我們為了自己活下去,就四處燒殺,我們就不再是人,而是畜生,是禽獸!是的!你們可以瞞著我不說,我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天兩天咱們能活下去。十天二十天呢?一百天兩百天呢?村民們恨我們,他們就會聯合起來抵抗我們,視我們為野獸,躲著我們,甚至拿起農具來拚命。朝廷的官差四處搜捕,百姓們仇恨,咱們還有容身之地嗎?」說到這裡,他伸手重重扭著自己的臉,「看清楚了,這張臉和你們的一樣。這是一張人的臉!為了自己活命就濫殺,就連天地都會不容!」火光下,劉邦的表情堅毅,不怒自威,「我不會強迫你們,劉邦的規矩就是這樣。願意跟著我的,拿起碗,吃!不願意的,拿起碗,走!」他環視眾人,眾人愣愣地半晌沒有動靜。

突然,周勃端起碗說:「大哥,別說了,我吃!」說著就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樊噲一聲不吭,端起碗就開始吃。眾兄弟一個個都端著碗吃起來。雍齒緩緩地走到鍋邊,將一個空碗添滿,舉起來對著天空說:「給尾生兄弟添一碗。咱碗里的穀子是尾生用命換來的。」他落了淚,「雍齒在此對天發誓!從今往後,有我一碗吃的,邊上就要擺上尾生兄弟一碗。」雍齒將碗放在身邊,端過自己的碗狠狠地吃起來,眼淚嘩嘩而下。

劉邦轉過身去,緩緩走進黑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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