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郭力回來的時候,老張甚至還在陳小姐的床上廝混。
六點半,郭力提著兩個便當,愉快地打開房門。
「Surprise!」我靜靜地喝采。
年輕的柏彥,正五體投地,赤裸裸的趴在床上。
還有蛋白質的情慾氣味。
郭力一動也不動,像個石膏像般杵在床前。
他的表情瞬間冷漠,令人發寒。
「坐下吧。」我說。
我知道郭力是個外熱內冷的人,對於性、對於愛,至少在他跟令狐之間,他一向是佔盡上風。
這種人遇到種級數的挫折,還來不及憤怒,就已被冰冷的羞辱感包圍,我很清楚。
所以郭力真的坐下了,他僵硬地拿起便當,打開。
扒著飯,咬著滷肉,機械似的咀動。
郭力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也許曾經晃過一絲波光吧,但旋即消失。
而柏彥依舊沈睡著。
郭力默默結束進食,闔上便當,橡皮筋捆好。
一動不動的看著門。
他拒絕面對赤裸的柏彥,他知道這個小夥子並不是羞辱他的始作俑者。他只是個工具,只是記號。
六點四十二分。
門打開。
令狐錯愕地站在門口,看著一言不發的郭力,然後又看了看一絲不掛的柏彥。
「你……」
令狐的胸口宛如重擊,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體內血管瞬間膨脹的擴大感。
郭力依舊沒有說話。
平常他的話很多,但現在的他極為脆弱,說什麼都可能一併帶走他所有的自尊。
他只能被沉默選擇,所有的屈辱感都將他的嘴巴緊緊封住。
但令狐卻是個外冷內熱的年輕人。
「你做了什麼!」令狐憤怒的咆哮著,他對感情毫無保留,手中的那袋飲料隨即脫手,砸向表情漠然的郭力。
郭力不閃不躲,只是僵硬的坐著,淋了一身濕。
「他有什麼好的!他有什麼好的!」
令狐發瘋似的,一拳捶向鼾睡中的柏彥,柏彥立刻驚醒,然後嚇了一大跳!
「去你的!」令狐像個女孩般哭著,然後將十個男人的力氣捏在拳頭裡,轟向既驚惶又茫然的柏彥臉上。
碰!
柏彥砰地一聲倒在床上,鼻血染紅了白色的枕頭。
郭力既沒阻止,也沒詢問。
他僵硬的觀賞這出鬧劇。
「干!你瘋啦!」
柏彥憤然罵道,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隨即又被令狐一拳揍倒。
這一拳也不輕,柏彥雖然舉手擋架,但令狐的拳頭仍然鑽進柏彥的雙手之間,狠狠砸在鼻樑上頭,柏彥後腦勺的頭髮立刻飛了起來,可見力道之強。
柏彥滾下床,屁股著地,此時的他連忙大叫:「別打了喔!我會還手!別把大家搞得那麼難看!」
令狐哭得整張臉都紅了,指著坐在椅子上拿著空便當盒的郭力大吼:「你說過什麼!你自己摸著良心,說你說過什麼!」
郭力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屑。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竟然還在作戲?郭力應該正在這麼想吧。
「你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嗎?一定要嗎?我真的那麼賤,需要你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嗎?」令狐的語氣越來越失控,越來越大聲。
此時的柏彥大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他摸著歪掉的鼻子,漲紅著臉插嘴:「喂,你們兩個同性戀聽我解釋好嗎?其實我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一個很奇怪的理由……」
「閉嘴!」令狐大叫,拾起地上的二十三磅啞鈴,朝柏彥的頭上飛擲!
萬萬不可!我跳了起來。
柏彥慌張的撲倒,笨重的啞鈴撞到牆壁,喀琅!
「你瘋了嗎死同性戀?你以為我做了什麼!」柏彥憤怒的說,但已不敢靠令狐太近。
「賤人!你再一句同性戀試試看!」令狐拿起另一個啞鈴大叫。
「總之你們聽我說,其實我最近常常一睡著,就會出現另一個人格在我身上到處走來走去,而且那個人格常常會脫光所有的衣服,甚至好像會穿牆遁地,他還常常……」蹲在地上的柏彥連珠炮大叫,眼睛緊跟著令狐手中的啞鈴。
「閉嘴!」令狐哭叫著。
柏彥摸著青腫的鼻子,反而大怒了起來:「你以為你是誰啊!你自己去問那個乾花你屁眼的老相好我有沒有玩他的屁股!你們這種陰陽怪氣的人最……」
啞鈴再度飛過柏彥的頭頂,這一下將牆壁撞落一堆石灰粉,柏彥既怒又怕地想奪門而逃。
「夠了吧?」
郭力突然開口,眼睛像老鷹一樣盯著令狐,但長期處於下風的令狐卻沒有閃躲他冰冷的眼睛。
「什麼夠了?今天你一定要把話說清楚!你想想當初是怎麼跟我說的!現在你又把我看作什麼東西!你說你想有個正常的家庭!想跟女人生兒子!我也讓你有了啊!通通都讓你有了啊!現在呢!現在……」令狐的哭聲跟他結實的肌肉截然兩幟,看得我在屏幕前笑的前仰後翻,簡直快岔了氣。
「等等!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你們的事我不想管,不過我可不想被當成屁股開花的零號,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誤會……」柏彥一邊說,一邊摸著屁眼。
突然,他的臉色發青。
油油滑滑的。
難不成另一個我竟然是個死同性戀?
柏彥一定正在心裡哀號。
「如你所願吧。」郭力嘆了一口氣。
拿起空便當,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
這一走,是永遠也不會回來的。
「不要走!」令狐突然崩潰,跪了下來。
神智遭到極大打擊的柏彥,趁著此時的慌亂跌出這個令他不知所措的鬼地方,也因為他一絲不掛的光著屁股,所以他一到走廊後就開始飛奔。
而我,也開始飛奔!
在走廊上,我刻意撞見了柏彥。
我假裝差點摔了一跤,這誇張的動作讓柏彥動作愕然一挫,像第一次偷錢包的小偷遇到警察般,跳了起來。
「天啊!你怎麼……你怎麼全身脫光光啊?」我驚呼,臉上寫滿了厭惡。
柏彥殺氣騰騰地瞪了我一眼,想轉開門,卻被我擋了下來。
「等等,這樣不對吧?房東先生當然是無所謂啦,大家都是男生嘛,不過你這樣什麼都沒穿在走廊上走來走去,喂,大學生,你也要替其它人想一想,我們這裡可是有住女生的哩!」我埋怨,教訓教訓他。
而我的眼睛,正毫不客氣的打量他的私處。
柏彥紅著臉,快要抓狂了。
我皺皺眉頭,疑道:「好奇怪的味道?好像是……」
「干!別人的事不要管那麼多!」柏彥爆發,推了我一把,開門甩門。
碰!
我微笑,重新走上樓,繼續收看郭力大戰令狐。
作弄柏彥不僅必要,還是絕好的娛樂。
現在的電視屏幕上有幾個畫面。
老張出門了,陳小姐一個人在房間里看TVBS連續劇,既沒有哭,也沒有亂摔東西,一切都很自然而然似的。
王先生躺在床上休息,翻來覆去的,王小妹一個人坐在書桌上寫功課,橡皮擦塗塗抹抹。
穎如洗了個澡,然後打開餅乾盒子,吃著洋芋片,一邊看書。
柏彥在浴室里不停地洗澡,將蓮蓬頭對準屁眼猛衝水,一手拿著肥皂用力地搓著腰部以下。他的表情像是在泄恨一樣,接著又在浴室里抓狂,用拳頭毆打著瓷磚牆壁,直到牆壁上突出幾道血紅。
而郭力跟令狐,持續沒有意義的對峙。
你也許會想,這樣的誤會根本不能算是誤會。
怒火攻心,只要情緒滾燙的時間一過,彼此都有機會冷靜下來。
但。
羞辱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它不單單是一種表象的情緒,它的根盤扎在人的最底層,那是能夠消融人類本質的腐爛劑。
自尊心一旦腐爛,眼睛就什麼也看不到。
郭力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閉著眼睛。
令狐站在床邊,獃獃的看著凌亂的床單發愣。
我看著屏幕中的兩人,原本相愛的兩人。
想起了以前高中時的往事。
高二那年,班上跟我最要好的同學,叫阿志。
阿志有一天跟我借剛買不久的野狼機車泡美眉,當天晚上,阿志一臉抱歉的把我叫出去,跟我說機車被幹了。
我很生氣,非常的憤怒,但除了白費力氣瞪阿志以外,我什麼也沒做。雖然那機車可是我整個暑假打工掙來的。
第二天,我們兩個人在學校碰頭,什麼事也當沒發生過。
因為這只是一起急怒攻心的單純事件。
然後我必須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