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我是人間惆悵客 第四章 明月相思

「莫對明月思往事,也知消減年年。」明月有心,春夏秋冬皆不離不棄,可明月亦有恨,若是無恨,月會長圓。納蘭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行將老去的秋蟬,被歲序褪去了華麗的衣裳,帶著傷痕站在夜的肩膀上,等待一場寂滅的荒涼。他用殘翅,裹住心中的柔軟,本就不堪一擊的靈魂更加神傷。他可以埋首在殼中,聽塵世流年如風,只是不知道,他和沈宛的愛情,會不會還有重見天日的未來。

在江南,有個多情的女子,每日將高樓望斷,只為等待那個遠行的人有一天會再度打馬而過,哪怕只是短暫的停留,也會溫柔地滿足。沈宛讓自己幽居在閨閣,拒絕和往日那些風流名士來往,為納蘭,守身如玉。見花落淚,望月傷情,這一切感思,只能付諸詞中。她和納蘭,像一對同命鳥,銜著一顆紅豆,此心不渝。

塞鴻去矣,錦字何時寄?記得燈前佯忍淚,卻問明朝行未。

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凄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

相思令人老,其實不過一季,沈宛覺得自己已經老去紅顏。她曾對著高山,對著河流,對著腳下不變的土地,發誓此生老死在江南。可如今,她卻願意為納蘭丟棄夢裡的江南,丟掉這座熟悉的城,為他付出整顆心。她希望,可以和納蘭做一對凡夫凡婦,在人間盡情地吞噬煙火,再不必惆悵,有幾多閑愁,似一江春水滔滔東流。

只是,納蘭人生的這壺酒被開啟後,就越喝越淡。有一天,淡到如水時,是否還能麻醉他的思想?最錐心的,莫過於相思兩地,以往和愛妻的別離,至少相聚有期,他和沈宛卻是隔著縹緲的河岸,沒有名分,沒有誓約,他就這樣將她遺留在江南。留給她幾卷消瘦的詞,一張模糊的笑臉,還有一個叫納蘭的符號,讓她每日故作平靜地等待。他甚至忽略了,一個女子最耗不起的就是等待,哪怕她有足夠的年華可以荒廢,卻也等不起一份無期的約定。

風鬟雨鬢,偏是來無准。倦倚玉蘭看月暈,容易語低香近。

回到京師,恢複好身子的納蘭,讓自己像個陀螺似的投入到工作中。他希望可以在忙碌中淡忘對江南的思念,還有那個印在腦海里的容顏。多年來相同的職位,重複著一種單調和枯燥,早已磨盡了他的熱情。如果說他對仕途有過些許眷念,那也是在遙遠的昨天。閑碎的雜事,頻繁的出巡,讓他本就柔弱的身子更加力不從心。生命的琴弦日益繃緊,他覺得若不逃離,終有一天要面對弦斷琴裂的結局。仕途的挫敗,亦有鋒銳的殺傷力,失意的納蘭只好借酒釋懷,他說:「人言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灑,此言大是。」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槳向藍橋易乞,葯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不是他懦弱,而是現實的刀刃太鋒利,縱然他有橫刀而死的決心、驚濤回瀾的氣勢,也抵不過命運筆下的一撇一捺。明知道是一場必輸的賭局,時間是庄,他拍案,傾空所有拿去下注,待輸光一切,這樣就意味著他有勇氣?沒有背叛?

塞鴻去矣,錦字何時寄?記得燈前佯忍淚,卻問明朝行未。

別來幾度如珪,飄零落葉成堆。一種曉寒殘夢,凄涼畢竟因誰?

淥水亭,這是他在京師唯一可以擱歇靈魂的地方。這些年,每當納蘭心中煩悶,無處消遣,都會與三五知己相邀,來此喝酒閑聊。他的一生,除了情愛之歡,就是友朋之樂。他顯赫的家族,尊貴的地位,從來都不是驕傲。在這裡,有滿池的蓮,無論是綻放還是枯萎,都在池中和風聲交換淡泊的心事。納蘭心事,亦需要交換,需要有人懂得、寬解。他將自己和沈宛在江南邂逅相愛之事,告之摯友顧貞觀,試圖讓他想個計策,如何才能將沈宛接到京師,與她不相離。

事實上,他們都明白,滿漢之分就是無情的界限。以納蘭尊貴的血統,和一個漢族女子相愛已屬越軌。若要將沈宛接到京師,收納為妾,只怕納蘭明珠夫婦都會極力反對。這些都還是次要,沈宛不僅是漢人,更是江南名妓,試問,一個大清堂堂的相府,如何會收留一名歌妓為家中的一員?納蘭身上流淌著高貴的血液,無論他是否接受,今生已是不爭的事實。以沈宛的卑微,他們二人想要鴛鴦白頭、林鳥同飛,並非易事。

風鬟雨鬢,偏是來無准。倦倚玉蘭看月暈,容易語低香近。

軟風吹過窗紗,心期便隔天涯。從此傷春傷別,黃昏只對梨花。

人的一生,都活在命運編排的戲裡,若問角色,誰也不知道,有多少時間是充當過客,又有多少時間是充當歸人。彷彿一直在行走,不是因為山水的誘惑,而是有太多未知的約定等著我們去奔赴。旅程如風,我們就是風中的一粒渺小,許是微塵,許是水珠,許是花葉,可終有驛站會收留漂泊的你我。也因為如此,我們看到爬滿綠藤的院牆,就以為是家;看到苔蘚斑駁的古井,就以為有水;看到一扇半開半掩的綠紗窗,就以為是將自己等候。

納蘭也想學古人,放棄一切人間功貴,獨上蘭舟,隨煙水下江南。在某個鄉野荒村,做個無名漁父,和沈宛過上平淡生活。就像一位放下刀劍的俠客,像一位脫去征袍的將軍,像一個丟棄筆墨的文人,千帆過盡,再無心與這紅塵相爭。人生太多難圓之事,不是喝幾碗烈酒就能擺平;就像是荒原的草木,不是放一把野火就可以燒盡。納蘭心中的矛盾,不是你我可以體會,可以理解。納蘭這個名字早已烙刻在許多人的夢中,他不是時間,可以消失得了無痕迹。縱然安靜到不發一言,只要他在,就像空谷幽竹,寒潭孤鶴,讓那麼多人喜歡。若是此番義無返顧地離去,那水上輕舟、古道瘦馬,可以走多遠?

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凄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

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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