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當時只道是尋常 第三章 佛前青蓮

灑盡無端淚。莫因他、瓊樓寂寞,誤來人世。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

納蘭堅信的情愛,是五月紛落的梅花。他期待的相守,是一場永遠不能兌現的誓約。愛妻死了,表妹走了,這些日子,他每日支撐著瘦弱的身子,在梵音經卷里尋找平靜。少年時,納蘭就喜歡讀經書,他練習書法的習作,許多都是抄誦佛家經卷。《法華經》、《楞嚴經》、《大悲咒》這些經書,他都熟讀。他雖不曾痴迷於佛學,可是對佛家思想那種空靈清寧的意境極為嚮往。無奈落入塵網,被情愛所系,被功名縛身,一直不能靜心參禪悟道。

在紛擾的人世,我們總是這樣地身不由己,倦累之時,想要的不就是一份安靜淡然嗎?晨起時,看窗外一株凝露的植物,悄悄地訴說昨夜的夢境。黃昏後,看一群整齊的大雁,緩緩地飛向舊時人家。寂寞時,看一朵睡蓮,在月光下靜靜地開合。空落時,看一捧新茶,在杯中輕輕綻開,直至將所有的空虛填滿。寒冷的時候,看暖陽紛灑的塵埃,落滿手心手背,都是一種閑逸。其實幸福真的很簡單,那些冠冕堂皇的片段,只會將心越填越空,而一些微渺平淡的細節,卻可以帶來柔軟的感動。

納蘭的諸多朋友中,有一位與他結緣最深。他是江蘇無錫的顧貞觀,出自書香門弟,是當時頗具名氣的江南文士,其才情與修養可謂出類拔萃。納蘭與他一見如故,彼此的才情和氣度吸引著對方。納蘭寫過好幾首《金縷曲》,贈與顧貞觀。

納蘭容若捧讀《楞伽經》,被其間幽渺的意境、簡古的文字所感染。佛教人學會放下,教人懂得取捨,教人持平心態。經書就像是一帖清涼的葯,敷在灼熱的傷口,頓時減輕了疼痛。梵音就像是天籟之曲,洗澈心頭混亂的思想,讓浮躁的心慢慢地趨於平靜。在禪定的境界里,可以不那麼執著於生死,不那麼拘泥於愛恨。納蘭就這樣與佛結緣,不再計較萍聚雲散,在蓮花的開合間,顯露一顆從容寧靜的心。

灑盡無端淚。莫因他、瓊樓寂寞,誤來人世。

信道痴兒多厚福,誰遣偏生明慧。莫更著、浮名相累。

仕宦何妨如斷梗,只那將、聲影供群吠。天欲問,且休矣。

情深我自拼憔悴。轉丁寧、香憐易爇,玉憐輕碎。

羨殺軟紅塵里客,一味醉生夢死。歌與哭、任猜何意。

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閑事。知我者,梁汾耳。

當初,顧貞觀來到京師,納蘭特意為他在山水靈逸之地築一間茅屋,只為圓他詩意棲居之夢。他們在淥水亭畔,合歡樹下,一起觀水賞荷,詩詞唱和,詩意而純凈地交往。他們的快樂,是煎燭煮茗的快樂;他們的風雅,是月夜填詞的風雅;他們的情義,是泛舟採蓮的情義。當納蘭在感嘆今生相見恨晚時,卻不知,所剩的時光也不多。幾年後,納蘭英年早逝,朋友當中,最痛心的當為摯友顧貞觀。他黯然離開容若為他蓋的茅屋,歸隱故鄉,並發誓「不復拈長短句」。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

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信道、竟成知己。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里。然諾重,君須記。

「家家爭唱飲水詞,納蘭心事幾人知?」納蘭的詞,被世人爭相捧讀,是因為納蘭的情、納蘭的心、納蘭的靈,有著令人難以言說的美麗。我們讀他的詞,不僅是對他身世與歷程的憐惜,更多的是因為,他的詞巧妙地表達出我們內心深處的情懷。那種至真之美,徹膚之痛,如同一隻系在手腕上的玉鐲,戴上就再也不願摘下來了。儘管如此,他終究還是寂寞,在歲月的河道,他惆悵地撐一葉輕舟,擺渡到無人收留的岸口。

木落吳江矣。正蕭條、西風南雁,碧雲千里。

納蘭漸漸從往事中蘇醒過來,在失去愛情的日子裡,他焚書取暖,參禪靜心。他在淥水亭種蓮,和友人聚會填詞。對納蘭這樣有身份、有才情的貴公子而言,攀附權貴、附庸風雅的人自是不少。而清高如納蘭,又怎會願意與這些人同流合污,儘管社會現實令許多人都努力地改變自我,失去本真,可納蘭做不到隨波逐流。他不慕高朋滿座的虛榮,也不需要達官貴人的熱捧,更不屑與酒肉之徒往來。

三首《金縷曲》,皆是納蘭為好友梁汾所作,梁汾為顧貞觀的別號。若非有深厚情誼,志趣相投,納蘭又怎會如此不惜筆墨,為一個朋友反覆地吟唱詞句?且字字句句,出自肺腑,令人感慨。他怨嘆相見恨晚,期望有來世彌補今生錯過的時光。這番誓約,灼熱如火,彷彿懂他如懂自己一樣深刻。他們將一片冰心擲入玉壺,煮成清茶,一同飲下,生生世世都記住這段情誼。

如此情誼,宛若伯牙為子期斷弦,是因為,顧貞觀知道,容若是他此生唯一的知己,誰也不能將他取代。就如同青山離不開碧水,陽春離不了白雪,清風離不了明月。換了別人,給不了他冰潔純凈的情懷,給不起他溫潤柔軟的感動,給不起他前世今生的誓約。直到有一天,當納蘭無法給他關懷,他不能給納蘭溫暖。只要記得,在他們似水的流年裡,有一間茅屋,停留過幾載春秋故事,只是它已經失去了昨日的主人。

在有知己良朋相陪的日子,納蘭收起空寂的心,於淥水亭靜靜地整理自己的詞作。編著了一本詞集,名為《側帽集》。好友顧貞觀後來重刊納蘭的詞作,更名《飲水詞》。也許納蘭真的有很深的佛緣,飲水之名取自於,北宋僧人道原《傳燈錄蒙山道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自號「楞伽山人」。後來,嶺南詩人梁佩蘭寫有祭悼納蘭性德的哀詩:「佛說楞伽好,年來自署名。幾曾忘夙慧,早已悟他生。」納蘭喜歡水,他所居之處皆有水相伴,水中種蓮荷,有臨水照花之意境。他前世是佛前的青蓮,所以澄澈無塵的水是他的歸宿。水給他清寧,給他平靜,洗去他在凡塵往來間所蒙的塵埃。智性之水,靈性之水,溫柔之水,給人以禪心,以明凈,以淡然。

木落吳江矣。正蕭條、西風南雁,碧雲千里。

落魄江湖還載酒,一種悲涼滋味。重回首、莫彈酸淚。

不是天公教棄置,是才華、誤卻方城尉。漂泊處,誰相慰。

別來我亦傷孤寄。更那堪、冰霜摧折,壯懷都廢。

天遠難窮勞望眼,欲上高樓還已。君莫恨、埋愁無地。

秋雨秋花關塞冷,且殷勤、好作加餐計。人豈得,長無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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