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人生若只如初見 第五章 隨軍出征

每個人的念想不同,所以追求的生活也不同,所發生的故事也不會相同。有些人,可以在一杯白開水裡喝出人生百味,有些人,將酸甜苦辣調和在一起,也覺得無滋無味。都說走過歲月的人,情會淡,愁會輕,可其實,我們的情和愁、愛與怨,在行走的過程中都支付給了歲月。納蘭是一個任性放縱自己情感的人,他的年輕與才氣,使他沒有辦法早早將情愛拋之煙消雲散。

惆悵彩雲飛,碧落知何許?

因為身子虛弱,康熙准了納蘭的假,在家賦閑幾月。這些日子,他不用為康熙選馬備鞍,服勞盡職,不用早出晚歸,往返在金殿玉階,過著枯燥乏味的生活。雖然只是暫時的清閑,也給了他莫大的寬慰。就像一隻冬眠的螞蟻,看到第一縷春陽,心中自是暢快無比。又像是一隻被關了多年的金絲雀,偶然打開囚禁它的籠子,獲取自由的心情亦是無與倫比。

惆悵彩雲飛,碧落知何許?

不見合歡花,空倚相思樹。

總是別時情,那得分明語。

判得最長宵,數盡厭厭雨。

我們總以為遺忘是一種背叛,所以很多時候,千方百計把那些行將遺忘的故事重新搜尋,一遍一遍提醒自己,曾經的擁有與失去。卻不知,有些事情,遺忘了,或者蒙上塵灰,會有一種古舊的美。辛勤地擦拭,反讓珍藏了多年的古老記憶顯得輕薄,失去應有的味道。就像是一壇封存多年的窖釀,倘若你時時開啟,那濃郁的酒香就會在空氣中蒸發,到最後所品嘗到的不過是一杯淡水。這麼多年的塵封與等待,都成了徒勞。所以,人生處處都是抉擇,就看你我如何去把握、去取捨。

只要有空餘的時間,納蘭就陪同愛妻在花園裡遊玩,或泛舟池上,或花間嬉戲,或月下讀書,或汲水插梅,或折柳寄懷。彷彿要將一年的時光當作一天來過,唯恐皇上一個召喚,他們又要經受長久的離別。以至於到後來,納蘭永遠失去愛妻,他只能靠回憶這些有過的美好,來將她懷念。「花徑里、戲捉迷藏,曾惹下蕭蕭井梧葉。記否輕紈小扇,又幾番涼熱。」「記巡檐笑罷,共捻梅枝。還向燭花影里,催教看、燕蠟雞絲。」

多麼溫馨的場景,若說是一幅畫,其間卻有流淌的意象;若說是一首詞,其間卻有婉轉的吟唱;若說是一支曲,其間卻有無聲的流雲;若說是一簾夢,其間卻有可以觸摸的溫度。然而,這所有影像,當一個人辭世之後,就真的只有在記憶里才可以重溫舊夢。一切緣分,取自因果,緣分的長短,不是你我所能增減的。就像是一個人的壽命,在出生的時候,就註定了會走多遠。走至那道坎,任憑人力如何挽救,也於事無補。所以,我們當用有限的生命,努力去做自己可以做到的、想要做的,給人生留下一段無悔。

似乎許多人都會說這麼一句話:每個人落到世間,是為了來受苦的。說這句話的人,未必就是一個消極的人。的確,塵來塵往,簡短的一世,我們要經歷的苦難,遠比享受歡樂的時光要多。當然,這些也取決於一個人的心態,心苦則萬事皆苦,心歡而萬事皆歡。不是所有的陽光都可以給人快樂,也不是所有的煙雨都帶給人憂愁。在擁有時候,我們要懂得珍惜,在失去時候,我們要相信隨緣。也許只有這樣,人生才會少一些苦痛,多一些清歡。

當我們深入地了解一個人的前塵過往,就會明白,他的悲歡,他的喜憂,都有緣由。就像納蘭,他的詞,多為離別傷懷之作,這些情緒並非都是莫名的。賦閑幾月後,納蘭還不曾在美夢裡醒轉,就接到康熙的聖旨,命他隨軍遠征。也許是為了考驗他武職的能力,也許是為了錘鍊這位風流才子的詩魂劍膽,也許是為了成就一個熱血男兒的軍旅華彩,總之,康熙給了他這麼一次機會,但他的職業是侍衛,雖是軍官,卻不統兵治軍,只是楚河漢界里一個可有可無的棋子。就如同他雖為帝王隨身近臣,卻不參政,只是金鑾殿里一道至雅的風景。這麼多年的仕途生涯,納蘭一直與國事和軍機保持距離,那是一道他永遠無法跨越的溝渠。

握手西風淚不幹,年來多在別離間。

遙知獨聽燈前雨,轉憶同看雪後山。

憑寄語,勸加餐,桂花時節約重還。

分明小像沉香縷,一片傷心欲畫難。

每天,納蘭都嫌時間不夠支使,再不像年少那般任意揮霍光陰。納蘭在淥水亭和諸多朋友聚會,煮酒烹茶,談古論今。空閑時他搜尋經史,打算將浩瀚的上下五千年文化,編著成《淥水亭雜識》。又和妻子一同,收集起這些年散落的詞章,打算編成一本詞集。這個過程,他無比珍惜,就像是收拾過往的心情。從前發生過的事,都在詞中重新放映,以為被時光磨淡了的記憶,卻堆積得更加深厚。

納蘭將愛妻攬入懷中,許下承諾,孩子出生之前,他一定會回來。他會陪她一起,期待那個小生命來到人間。儘管這個滿眼繁華的紅塵總是給他許多落寞,但他卻希望那至親的骨肉可以超越他。納蘭終究也和我們一樣,是個凡人,有血有肉,有愛有恨,有喜有悲,有惡有善。他的悲哀,就是我們的悲哀;他的疼痛,就是我們的疼痛;他的喜悅,就是我們的喜悅;他的幸福,也就是我們的幸福。世間人,是相連相通的,萬千人當中,必定會有一個你,有一個我。我們也許有一天會邂逅,也許永遠都是陌路,在各自的人生歲月里,過著各自的日子。無法交集,相安無事。

臨別的前一晚,意梅偎依在納蘭的懷裡,心中有千般不舍,卻一直微笑相對。她永遠都是這樣,將哀怨深藏,給納蘭以溫暖。她珍惜著與納蘭在一起的每個日子,因為很小的時候,母親請相士給她算過命,她十九歲那年有一道生死玄關,過則長命百歲,不過則小命休矣。江湖術士永遠都是如此,將一個人的命判下兩種結果,就像一場賭注,輸贏各一半,所以他永遠都不會是輸者。輸是贏,贏還是贏。意梅懂事以來,就相信那麼一點宿命,她曾在佛前許過願,甘願用短暫的生命換取一個風華絕代的男子。

握手西風淚不幹,年來多在別離間。

策馬揚塵,彷彿永遠都是以這種方式告別,留下一路風煙給別人,而自己去奔赴更茫然的旅程。在這個寬廣縹緲的人世,他是貧瘠的,貧瘠到只有幾闋詞可以表達他的心懷。也許前世我們都是伶人,今生,來回地翻唱一場註定悲情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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