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歲月里的相逢不需要任何約定,偶然的擦肩,一個不經意的回眸都可以結下一段緣分。我們都有過花枝招展的年華,為某個喜歡的人傾盡所有的激情,對著高山、對著河流許下滔滔誓言。自以為是情種,走過一段纏綿的歷程,而後開始有了厭倦,那時候,發覺過往的山盟水誓,只是一場青春的遊戲。生存於這世間,我們應該遵守規則,人生的規則、愛情的規則,萍水相逢註定會是過客,緣盡時切莫苦苦強求。
宕桑汪波無疑是酒館裡最倜儻、最風流的青年,他俊秀的面容,似秋波的眼眸,以及出類拔萃的氣度,令那些美麗的姑娘怦然心動。而這裡同樣有一位超凡仙姿的瓊結姑娘達娃卓瑪,她甜美的笑容、曼妙的歌喉,無疑是熙攘人群中最美麗的鳳凰。這樣一對璧人,眼神相看的剎那,便有了心靈的交集。
夜晚的小酒館,燈火璀璨迷離,拉薩城裡許多年輕的男女會不約自來,在這裡喝酒嬉鬧、唱歌跳舞,只為將熾熱的青春演繹到底。似乎只有他們可以恣意妄行,可以醉倒在澄澈的月色中,不管不顧。這是一場無心的約定,夜來相聚,天明散去,誰也不問誰來自哪裡,又將歸去何處。今天的相逢或是明天的重聚,也可能是永遠的離散。只是這些都不重要,他們要的是當下,是理所當然的擁有,是落崖驚風的決絕。
鬱積在倉央嘉措心底的熱情,一旦被點燃,需要熊熊地燃燒,盡情地釋放。當倉央嘉措那一晚從布達拉宮的側門通往拉薩城的街頭,意味著他情感的門扉再度被推開。一個被囚禁五年的生命,獲得這麼一次機遇,再也不會委曲求全地度日。情感似決堤的水,傾瀉奔流,對於倉央嘉措來說,如今居住在達布拉宮的他是丟失了魂魄的活佛。而逍遙在八廓街小酒館的宕桑汪波,是真實的自我。
桑耶的白色雄雞
請不要過早啼叫
我和相好的情人
心裡話還沒有談了
把帽子戴在頭上
將辮子撂在背後
一個說請慢坐
一個說請慢走
一個說心裡又難過啦
一個說很快就能聚首
後來我終於明白倉央嘉措為什麼會不守清規戒律,會在拉薩古城的街頭流浪。因為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他內心竄流著奔騰的血液,讓他安分地坐在至高無上的佛座上不動凡心,這份強加於身的榮耀是一種殘忍。
在小酒館女店主殷勤地撮合下,他們就這樣夜夜相會在一起,纏綿繾綣,難捨難分。美麗的瓊結姑娘,給了倉央嘉措前所未有的柔情和歡樂,那是一種隱秘的人生極樂。他想著,縱是在佛界,修鍊到最高境界,也不過如此。至今也沒有人能夠說清,肉身的快樂和精神的快樂何種更令人銷魂蝕骨。也許只有真切地體會過,才能道出哪一種快樂適合自己。倉央嘉措覺得自己離佛界越來越遠了,此時的他,只願意做沉淪凡塵的宕桑汪波,享受愛情極致的快樂。
相逢不易,說是夜幕降臨,待布達拉宮沉睡之時倉央嘉措就可以下山會見達娃卓瑪。可等待總是漫長,用白日漫長的等待,換來一夜的傾城,倉央嘉措仍舊覺得不夠盡意。情到濃時,片刻的分離都是煎熬。更何況在倉央嘉措的心裡,一直擔憂著,生怕哪一天,自己的行蹤敗露,那時候他對瓊結姑娘在溫床上許下的誓言,還能恆久么?顧不了那許多,每一晚,他們都恨良宵苦短,雄雞唱曉——
鬍鬚滿腮的老狗
心眼比人還機靈
別說我黃昏出去
回來時已經黎明
聰慧的倉央嘉措,自是明白,這位瓊結姑娘達娃卓瑪將是他命里的劫。也許是酒館的酒太過讓人迷醉,又或許是姑娘的溫柔笑容、撩人的眼波太過讓人痴戀,無論是福是禍,他都要讓自己沉陷。倉央嘉措知道,他需要她,需要她柔婉的愛撫,聞著她芬芳的氣息,可以慢慢地撫平他心中的傷痕。一段愛情的背離,需要另一段愛情的填補,縱然是活佛,也不甘寂寞,也禁不起溫柔的誘惑。
這就是愛情,只有深陷於愛情中的人,相聚的時候,才會覺得時光不依不饒。離別之後,又會怨怪時間流逝得太慢,待到何時才可以再次重逢。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驚擾他們的夢。他們每日所期待的,就是黑夜的來臨,那晨曉的雄雞,能不能忘記啼叫,這樣他們就假裝黎明不會到來,假裝夜還是那麼黑。
皓齒人兒含笑
向滿座瞧了一遍
眼珠嬌滴滴一轉
卻注視我少年的臉
拉薩熙攘的人群中間
瓊結人的模樣兒最甜
中我心意的情侶
就在瓊結人的裡面
它是忠實的,黎明到來之前,它會守候在小小側門旁,等待那位年輕的主人。唯有見到這隻老黃狗,倉央嘉措才會安心。一夜的歡情,讓他更加精力充沛,矯捷的步子邁過門檻,走向長長的石階,回到寢殿。沒有人知道,這張佛床,已經許久沒有人體的溫度,每晚只有月光輕輕地灑落在上面,將秘密袒露無遺。
東方既白,朝霞暈染的天空,格外地醉人。此時早起的僧人在院里打掃落葉,汲水插蓮,等待那些轉經的人,從天南地北的遠方,來到這座聖潔的佛殿,接受佛光的普照。這是信仰,沒有信仰的人生將是多麼貧乏,多麼膚淺。信仰了佛,意味著從此清淡安寧;信仰了愛情,意味著欲生欲死。今日的我選擇在別人的故事裡追憶,明日又是誰立於飛雪的窗前,假裝懷想今天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