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倉央嘉措刻苦地學習經文,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只有在夜深之時,整座宮殿安靜下來,他才敢取出筆墨,悄寫情詩。人就是如此,當你擁有的時候,或許會覺得一切並不是那麼重要。失去之後,卻是日思夜想,期待有一天可以將遺落的珍寶奪回。多麼矛盾,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已經戀上這樣的矛盾,願意與一些莫名的情緒糾纏不休。
如果緣分真的盡了,亦不要過分地悲傷。就將記憶埋在心底,在無人的時候,獨自沉思,想像曾經美好地相處過,只是短暫得如同一場花開。花錯過了開放的季節,還會有來年,他錯過的緣分,還可以重來嗎?不能再去想了,一個人過多地耽於昨天是自苦。倘若此生倉央嘉措都不能離開布達拉宮,那麼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解脫自己。紅塵與佛界,隔著的是一道懸崖,是一條河流,他要麼縱身一躍,要麼就是乘舟渡河。
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信仰,這信仰未必是宗教,你可以信仰一棵樹,信仰一株草,信仰一隻羊,還可以信仰愛情。如果讓倉央嘉措選擇,我想他會選擇一輩子守著一間簡陋的小屋,守著自己的愛人,和他一直喜歡的自然風物。儘管,他內心深處也崇尚佛教,喜讀經文,但這些卻不能成為生活的全部,只能當作是一種點綴。他的生命註定是殘缺的,因為他被情愛這溫柔的枷鎖捆縛,想要掙脫,此生怕是不能。
人只有在徹底失去的時候,才會入骨地懷想曾經有過的美好,從前的片段則如影隨形,時刻在腦中浮現。這時候,我們都禁不住要問自己,如此放不下,究竟是愛上了懷舊的情調,還是過往真的值得悼念?有人說,一個過於懷舊的人,並不一定是因為過去多麼燦爛,而是他不能安於現狀。人世紛紛擾擾,誰又能說自己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抵禦萬千風塵。當你無法接受陌生的風景,不能適應嶄新的生活,就必然會懷念曾經熟悉而溫暖的事物。
在此之前,沒有人告訴他,一個淳樸浪漫的門巴族人不能擁有愛情。當他情竇初開,與鄰村女孩互相愛慕的時候,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他今生註定沒有圓滿的婚姻。倉央嘉措,這個住在布達拉宮的活佛,發出悲哀的感嘆:「如果今生將永遠囚禁在這座華麗的宮殿里,那麼請將我交還給前世,或許我還可以再選擇一次,再經受一次轉世輪迴。」難道他不知道,轉世輪迴早已在三生石上寫好,走過歲月的忘川,誰也不能選擇自己未來的命運。
所以,這三年來,倉央嘉措儘管忘不了過去美妙的流光,忘不了青梅竹馬的情人,但他亦活得清醒。他深刻地懂得,唯有學業修成,第巴桑結嘉措才會將西藏的政權交付給他。三年囚鳥般的生活,讓他感覺自己身上尚存的靈性在漸次消失,往日對生活的激情也悄然淡去。倉央嘉措就像是一棵枯草,需要陽光和雨露的浸潤,才可以重生。是的,他渴望重生,渴望真正坐上高高的佛床,在大殿里和眾僧議事,聽到萬民的聲音,用自己的力量,為他們解難排憂。
芨芨草上的白霜
還有寒風的使者
就是它們兩個
拆散了蜂兒和花朵
天鵝流連池沼
想多停留一會
可那湖面結了冰
叫我意冷心灰
花開季節過了
玉蜂可別惆悵
相戀的緣分盡了
我也並不悲傷
只是,倉央嘉措總算熬過了三年,三年的艱辛,三年的束縛,他是否該破繭而出?做一隻自在美麗的蝴蝶,在百花叢中,驕傲地翩躚起舞。哪怕是一朵浮雲,無根無蒂,至少也可以海闊天空。十八歲,終於盼來了十八歲,這是達賴喇嘛親政的年紀。十八歲的倉央嘉措,已經從一個俊朗的少年長成一個睿智的青年,誦經念佛三年,讓他脫去了草原的野性,擁有了深邃的學識。
這個春天,拉薩的春天,倉央嘉措在溫柔的春風裡,聞到綠草淡淡的清香,看到白雲悠閑地漫過窗前。這些自然風物,又撩起了他心中對故鄉無限的渴望。都說佛是萬能的,可以把人世間的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可如今的倉央嘉措,被稱為活佛,為何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打理?思念如野草在心底瘋長,讓他不知所措。沒有人真正知曉他的心事,他期待黃昏,期待夜色的到來,那時候,儘管寂寥,那簡短的時光卻真正屬於自己。
年輕的倉央嘉措,不知道該向誰討一個說法。看著拈花一笑的佛,他亦笑了,只是他笑得隱忍,笑得無奈,笑得全然沒有佛者的從容與平和。他是布達拉宮的王者,只是在無人問津的舞台,獨自導演著一場悲喜無常的戲。
可為什麼,桑結嘉措遲遲不肯將權杖交至他手上?坐在布達拉宮的佛床上,儘管每天有人匍匐在他腳下,可是他一如既往,沒有絲毫執政的權力。他依舊是桑結嘉措擺布的棋子,比之從前,更加懦弱,更加束手無策。難道是紛繁的政事讓桑結嘉措忙得忘了嗎?他怎麼可以忘記?三年的忍耐,三年的修鍊,說忘了就這麼一筆勾銷嗎?
不,桑結嘉措並沒有忘,假如他真的忘了,倉央嘉措應該還是關在屋子裡習經誦佛,而不能坐在大殿之上,傾聽僧眾的朝拜。這一切不過是假象,因為桑結嘉措會在背後假裝與倉央嘉措商議政事,事實上,決策權仍舊掌握在桑結嘉措的手中。並且他時不時還會提到還權於他的話題,只是每當倉央嘉措翹首以盼,最終都以失望告終。
我往有道的喇嘛面前
求他指我一條明路
只因不能回心轉意
又失足到愛人那裡去了
我默想喇嘛底臉兒
心中卻不能顯現
我不想愛人底臉兒
心中卻清楚地看見
寫成的黑色字跡
已被水和雨滴消滅
未曾寫出的心跡
雖要拭去也無從
這是上蒼賞賜給他的禮物,一份不可抗拒,卻沉重如山的禮物。沒有人問過他是否背負得起,來到這世上,他註定成為傳奇。當他坐在布達拉宮的佛床上,坐立不安地誦經,參禪,心中卻隨著窗外悠然踱步的清風飄去了遠方。那個曾經叫做故鄉的偏遠小村,給過他忘乎所以的快樂,卻給不起他一個安穩平淡的歸宿。他的歸宿是哪?他肉身的歸宿一定是布達拉宮,可是心靈的歸宿,卻是那個叫門隅的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