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的遺體被抬到床上,頸部,有很深的勒痕。血液已沉於四肢,身子呈灰黑色。顯然於醫護人員發現以前,已死亡多時。法醫推斷三毛死亡時間是凌晨二時。
是非成敗,果真轉頭即空。她一直在這世上,尋找真正的原鄉。到現在才知道,這麼多年的漂泊轉蓬,卻是為了回歸來時的路。這場行到水窮,坐看雲起的修行,總算有了盡頭。以後的歲月,該是煙雲俱靜,日夜長寧。
那晚,值班的醫生查房,發現三毛病房的燈還亮著。三毛告訴醫護人員,她的睡眠很淺,希望不要在夜間打擾她。
三毛病了,多年的流浪生涯,讓她落下了不少宿疾。這一次她患的是,子宮內膜增生症。其實這並不是什麼嚴重的病,一個小手術便好。
她是吃了止疼葯才寫下這封信,並告之要住院開刀。一時間沒法出遠門,沒法工作起碼一年,有不大好的病。信的結尾,又說起,倘若身子不那麼累,過幾月也許會去西安,期待著能與賈平凹先生相見。
三毛出生在重慶,所以她初次來到成都,便愛上了這裡。穿行在成都的寬窄巷子,淳樸的民風拂面而來。坐下來喝一壺閑茶,或是品幾道川味小吃,靜靜地感受這座城裡柔軟的時光,巴蜀風情。這裡沒有鮮衣怒馬的熱烈,只有市井煙火的恬淡。
從成都出發,三毛去了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她朝拜了神山聖湖,在拉薩浩蕩的天空下,看到了巍峨壯麗的布達拉宮。這片神秘的土地,像一本無法解讀經文。飄搖的經幡,流轉的經綸,讓三毛覺得自己,跌入一個神秘莫測的輪迴里。
幾日後,高原反應讓三毛病倒了。儘管她對這片土地,有一種敬畏的眷戀,但還是選擇離開。她返回成都,又輾轉去了出生地重慶。關於幼小童年的那段淺顯記憶,早已模糊不清。但她強烈地感覺到,曾經有一段歲月,託付給了這裡。
三毛登上渡船,開始長江之旅,邂逅了夢裡久違的山峽。之後去了武漢,登上黃鶴樓,看白雲悠悠,孤帆遠去。憑著對歷史的短暫追憶,三毛再次飛往上海。在張樂平家裡,度過人生里最後一個中秋節。這座風起雲湧的上海灘,有一種驚世的美麗。那晚的黃浦江,在圓月下,高貴而溫柔。
在燈火闌珊的暮色里離去,與南國水鄉,說聲珍重再見。這段不短不長的大陸旅程,讓三毛對中國,有了更深沉的情感。她甚至說過,如果今生還可以,她願意嫁一個中國人,並且在大陸。和他過著波瀾不驚的歲月,安享塵世如花的幸福。
三毛回到台灣,已是十一月中旬。看到王洛賓的來信,她有種恍若隔世的淡然。她冷靜地給王洛賓回了一封信,告訴他,她和一個英國人已經在香港訂婚。並祝福彼此以後的日子可以平靜。三毛的訂婚其實是一個謊言,她不希望那個孤獨的老人為她的離去而內疚。她願意默默承擔一切,讓他釋然。
造化戲人,明明說好要同生共死,可不消幾載春秋,便兩兩相忘。明知人生是一場與人無關的遠行,亦沒有誰可以為你分擔人世間的辛酸,但終究還是忍不住要目送,要回眸。
當王洛賓看到三毛漸行漸遠的背影里,內心涌動著一種無以復加的惆悵與失落。恍惚間,他似乎悟到,自己錯失了一段多麼珍貴的情感。他開始期盼著,三毛會再度歸來。甚至在三毛離開的那一天起,就已經給她寫信,翹首靜候她的回首。
對三毛來說,一九九零這個冬天有種燦爛的蕭然。錯誤的時間,讓她和王洛賓,註定不能在那片荒原開出美麗的花朵。當她著麗裝出席金馬獎頒獎典禮,雖然,《滾滾紅塵》為她掙回了一生的驕傲與尊榮。可她終究不是主角,就這樣,無端把歡樂給了別人,將悲劇留給了自己。既然是戲,就不需過於認真。
這是一個很小的手術,十分鐘即完成。三毛身子亦無大的毛病,但還是用了全身麻醉。醒來之後,三毛讓母親好好替她梳洗一番,因為她和一個心理醫生有約。可這位心理醫生並未如約前來,母親也沒有太在意。
不知從何時開始,秋天成了一首抒寫離別的絕句。黃塵古道,煙水亭邊,以及生命里許多轉彎的路口,目睹過一場又一場的離別。一些轉身,是為了明日的相聚;一些轉身,竟成了永遠的等待。
這個一生傳奇的女子,她的死,竟成了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其實,生死不過一念間。萬物無常,許多事,都難以用常理來詮釋。當三毛把肩上的包袱徹底放下時,我相信,那是上蒼賜予她的恩德。
這封信,竟是三毛的絕筆。三毛自殺的消息,比信還要來得早。賈平凹得知三毛已逝,便寫下了《哭三毛》。不幾日,他收到了三毛死前寄來的絕筆信,更是悲傷不已。又寫下《再哭三毛》,以此作永遠的懷念。
一九九一年一月二日下午,三毛住進台北榮民總醫院。她要了一套設有浴室衛生間的單人病房。入院手續,病情檢查的過程中,都沒有發生任何異樣的事情。
當日,三毛對母親說:「醫院裡有很多小孩在她床邊跳來跳去,有的已長出翅膀來。」母親繆進蘭知道三毛一直喜歡幻想,以為她又在說胡說,便半開玩笑地說:「你不要理他們就是了。」如今想來,三毛那時是否真的已經靈魂出竅,看到了尋常人所看不到的東西?
送別之時,三毛情不自禁撲倒在王洛賓的懷裡,失聲痛哭。她心知肚明,與之同行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有期待,有遺憾;有欣喜,有落寞。過往種種,都將隨著她的離去,從此了無影蹤。
吃過母親帶來的食物,三毛頓覺神清。她清楚地告訴父母,她已經好了,請他們回家歇息。據陳嗣慶和繆進蘭回憶,走之前,三毛並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她看上那麼安然,有種一切災難都結束的平靜。
夜晚,接近十一點的時候,三毛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所談的都是病情,而且三毛語氣平和。可一會兒,三毛在電話里突然說了許多話,聲音大而急,繆進蘭沒有聽清。最後只聽見三毛說:「醫院裡床邊的那些小孩又來了!」
母親知道,那是她的幻覺,只好哄她說:「也許小天使來守護你了。」三毛當時笑了一聲。直到後來,母親再去回想電話里的那一聲笑,真的好凄涼。
掛了電話的母親始終不放心,她凌晨一點又打電話給一位在醫院的好友,托他去看看三毛。朋友安慰繆進蘭,告訴她晚上還去看過三毛,她談笑風生,一切都好好的。
檢警人員認為,三毛自盡的浴廁內,醫院設有馬桶護手,三毛只要有一點點的求生意念,就可立即扶住護手,保住性命。可惜她沒有這麼做,想來她是真的累了。
一月四日,清晨七點,一位清潔女工進病房準備打掃。發現三毛用一條長絲襪,自縊於浴室吊點滴的掛鉤上。三毛死了,終年四十八歲。死的時候,身穿白底紅花睡衣。
踏光陰而行,乘白駒遊走,三毛知道,有一天她也會天涯卻步。但她的故事,絕不會斷送在這個秋天。背上簡單的行囊,粗布素衣,她做回從前的自己。這一站,三毛抵達了四川成都,這裡又被喚作蓉城——一座與眾不同的城,一座溫柔而閑逸的城。
在她住院治療的前一日,三毛還給大陸知名作家賈平凹寫了一封信。那是一九九一年一月一日的凌晨兩點,窗外下著細雨。三毛告訴賈平凹,在當代中國作家中,與他的文筆最有感應,看到後來,看成了某種孤寂。還說今生今世會好好保存,珍愛他的贈書。
姐姐陳心田說:「關於她的自殺,我們都知道她可能有這一天,但不是那個時候。她其實是個相當注重整齊、漂亮的人,從不願意以睡衣示人,連在家看她穿睡衣的時間都不多,怎麼會穿著睡衣離世?」
香港、台灣各大報紙,刊出了三毛自縊身亡的消息。一時間,震撼了整個華人世界,也驚動了千千萬萬熱愛她的讀者。震驚、惋惜、悲痛,懷念,更多的,是繪聲繪色的流言和疑問。外界開始流傳,三毛被謀殺的言論,以及許多種種猜想。
你曾在橄欖樹下
等待再等待
我卻在遙遠的地方
徘徊再徘徊
人生本是一場迷藏的夢
且莫對我責怪
為把遺憾贖回來
我也去等待
每當月圓時
對著那橄欖樹
獨自膜拜
你永遠不再來
我永遠在等待
等待等待等待等待越等待
我心中越愛
等待,一個永遠不會歸來的人。是無奈,亦是一種幸福。相逢即是擁有過,也許我們不能祈求太多,無需收穫太多。她選擇遺世幽居,紅塵兩忘,自有她的理由。活著的人,何懼離別久?何以不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