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罷一聲長嘆 第十節

我沒想到福根竟開來了一輛深藍色的日本「巡洋艦」,那輛車七轉八拐開進衚衕來的時候,引出不少街坊,特別是人們看到助手席上坐著一位抱攝像機穿紅坎肩兒的小夥子,便都以為電視台來採訪畫家舜銓,圍著車唧唧喳喳地看熱鬧。

我問福根說怎麼弄出這麼個人物來。福根說是雇來的,今日一整天他得為我們服務,讓他照什麼他就得照什麼。我再看那紅坎肩兒,雖然抱著機子卻是一臉恭敬,絕不像那些嘴裡嚼著口香糖,說三句話就瞪眼,牛皮哄哄的攝影師。於是知道花錢雇的與自己找上門的竟有如此大的差別。福根說,我看錶兄對祖墳的事甚為上心,為滿足他的念想,才特地找來攝像,將祖墳的情況錄下來放給表哥看,讓他如身臨其境一般。南方人的精細與周到令人佩服,我深感不能與之同日而語。麗英要照顧舜銓,青青要上學,舅爺們對墳的事沒興趣,也各自去上班,能去黃花山的只有我與李福根。

我名是去祭掃祖墳,實則是為來日舜銓的骨灰安葬打前站。

福根名是去拜謁姑祖母,實則幹什麼我說不清楚。花這麼大代價去尋覓一個撲朔迷離的姑祖母,這事總讓人覺著蹊蹺,覺著不可思議。

車出北京,穿通縣,過三河,向東疾馳。京郊富裕起來的農民早早奔了小康之路,紅瓦白牆的小樓鱗次櫛比,柏油路一馬平川地寬直,與數十年前我乘膠輪大馬車晃晃悠悠行於坑坑窪窪的黃土路上,簡直是兩重天地。然而越行,我對此行的結局越不抱樂觀態度,心裡便躁躁的,不想說話。福根的興緻卻很高,一邊開車一邊跟紅坎肩兒用家鄉話說笑,那些話十分難懂,聽之如外語一般,我想,祖父若因了這樣的語言而將姨祖母接進家門,他老人家對語言的欣賞水平也未免太糟糕了。

看福根與紅坎肩兒的親熱與熟稔,我開始想,這個人究竟是不是雇來的?

中午時候來到黃花山。那山果然雄偉,奔涌自北而來,臨了在淋河平原上掀起一個高浪又戛然而止,拋灑出一抹緩坡,漸漸向南瀉去,讓人一看便心曠神怡,意興大發。我跟紅坎肩兒換了位置,坐在前面目不轉睛地盯著山麓,尋找舜銓所說的刻著蟠龍帽的石碑和墓圈。汽車沿著山腳土路緩緩前行,見前面有一片紅牆黃瓦建築,下車打問。說是清東陵,福根就要把車朝東陵開,說也說不定祖墳就在那兒。我說別去了,依我們家的級別連風水牆都進不了,還是折回去再找吧。又掉頭朝回開,三個人的眼睛都朝坡上看,惟恐落下一處所在。紅坎肩兒說,那碑說不定「文革」時已被推倒砸碎,所以不能只想著豎立的碑,也得顧及到地上的石頭。於是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車開得更慢。兩趟下來,仍無所見,我已失去信心,坐在路邊焦躁地往肚裡灌礦泉水,紅坎肩兒對車上那盤《永別光輝歲月》十分喜愛,一遍遍地反覆播放:麻木對蒼生只懂不說話。

難道赤子之心靈要被人作弄。

半通不通的歌詞,如吼如泣的沙啞搖滾,讓人心煩。我幾次壓制了去關掉機子的衝動,盡量離那車遠些,盡量不去看那閉眼搖晃的紅坎肩兒,盡量不聽那震耳欲聾的噪音。

猛然,福根抓住了我的胳膊,激動地對我說,你看,看山頂上那隻石頭鷹!

在福根的指點下我認準了那隻鷹,認準了鷹嘴的方向,,順著方向下延,見到了近在五十米處的橋,但不是舜銓所指的石橋,是已裝有水泥欄杆可並行卡車的公路橋。橋上卡車拖拉機轟鳴不絕,驢車馬車穿梭不息,橋下河水混濁凝滯,穢不可聞,橋頭商販湊集,市井般熱鬧,哪裡有什麼凄迷曠野、無言老樹?將鷹嘴與橋連成一條直線,尋到它的中點時,我不禁目瞪口呆了,在本該是祖墳的位置,巍然屹立著一座——水泥廠!

沒有帶蟠龍的石碑,也不見石砌的墓圈,惟有噴灰揚塵的煙囪和上上下下繁忙的攪拌聲,我分明覺得那不是攪拌石頭,是在粉碎祖先的骨殖。幾代祖先,靈無跡,物無痕,魂化逝,魄消亡,這就是祖墳!這就是我祖宗的長眠安息之地!

福根將已不會思維的我塞進汽車,直奔水泥廠而去。

這是個私人企業,傳達室的老頭不敢阻攔鋥光瓦亮的「巡洋艦」,車便照直開進廠區,嘎的一聲停在廠長辦公室門前。紅坎肩兒扛著機子剛一露頭,一個男人立即從屋裡奔出來,老遠就伸過手準備握。有人拉開車門,我木然地被請進辦公室,坐在鋪著線毯的人造革沙發上。那個自稱廠長的人被紅坎肩兒的機子唬住了,不知這一行男女所為何來,急著喊著讓沏茶。一個抹口紅、描眉毛的怯妞兒先端來一大盤炒葵花子,然後才送來茶。

福根喝著茶,半天不說話。

廠長站在一邊,越站越發虛。

半天,福根才慢慢地說,我們是來跟廠長談件要緊的事情的。廠長說,儘管談,儘管談,不必客氣。說著把散著香水氣味的名片給每人發放一張。福根將自己的名片遞過去。廠長接過一看,大驚失色說,原來是成志集團的李總裁到了,失敬失敬!你們的廣告我天天在電視的黃金時段看到,沒有大氣魄、大資產的集團,占不了中央台一頻道!

我這才想起,李福根還有李成志這樣一個名字,這許多日竟忽略了成志集團與李成志的關係,那在黃金時間頻頻播出的廣告,已在全國家喻戶曉,讓人看得厭了。福根見我看他,歉意地一笑,說,表姐喝茶歇著,讓我跟他們慢慢說。他轉身對恭立在一邊的廠長說,這次來黃花山純屬私事,是來祭奠祖墳的。廠長說,不知貴祖葬在何處?福根用腳點著地面說,就在這兒!廠長說,總裁真會開玩笑,這屋裡怎會有您家祖墳,會不會是記錯了啊?福根說,別的可以記錯,祖墳豈有記錯的道理?今天來便是跟廠長要祖先骨殖來了。廠長搔著腦袋愣了半天說,我年輕,過去的事兒知道得不多,這個廠是我父親建的,我把他找來您跟他說……

廠長一溜煙兒跑出去找他爸爸,院里站了不少觀眾,有說海外華人來認祖歸宗的,有說廠子破壞了文物古迹的,上邊下來興師問罪,也有說成志集團來合資辦廠的……

來了一個挺精神的老頭兒,是原廠長謝汝成。謝老漢一進門便坦率地承認原先這裡是有幾座大墳,又說這一帶墳很多,早時候,黃花山連同瑞昌山、鷹飛倒仰山南北一百二十五公里東西二十公里為皇家陵區,光帶琉璃瓦的墳就有二百多座,周圍所葬更不計其數,不知李總裁找的是哪座墳?福根說,就找建在你們廠里的墳。緊接著又改口說,你們廠建在它上面的墳。謝老漢說,這些墳是不上文物統計的墳,怕無據可查了。

福根說,怎麼叫無據可查?

謝老漢說,康熙二年在東陵風水牆外建紅樁火道,立紅樁九百六十根,火道外二十丈另立九百六十根白樁,使百姓易於觀視,不得越入。乾隆年間樁外十里又立新樁,上書「後龍風水重地,凡木樁以內,軍民人等不準越入,如敢故違,嚴拿以重治罪」。這樣一來,陵區越發大得沒邊兒了。解放以後,特別是「文革」以後,只對東陵風水牆內有建築的陵墓加以保護管理,至於黃花山附近的墳陵,雖處於界樁之內,但荊棘叢生,殘破無主,從未見人弔唁過,其實就是牆內那些王爺、公主、忠臣等等,也沒見有後人來探視過。圈內按文物加以保護,圈外則按無主墓加以處理,土地是國家的,個人即使掏了錢也只有使用權,沒有占有權。建廠之初,廠區內共拆大墳七座,哪位是您祖上,至今也說不準了。建廠時是登了「遷墳啟事」的,讓墳主在一月內遷移,逾期不遷,作無主墳墓處理,就地深埋。李總裁當時恐怕沒有留心報紙,才有今日之憾。

福根看了看我,我低下頭去。

福根問老漢記不記得有碑上帶蟠龍的大墳。謝老漢說七座墳都有大碑,碑上都刻有蟠龍,「文革」時皆被砸碎,後來齊整些的被老百姓拉回去砌了豬圈,墊了牆基,完整的一塊也沒有了。福根說,七座墳都無主來認嗎?謝老漢說,都無人認領。福根問那些骨殖深埋何處。老漢指指煙囪,又指指廠房,又指指院牆。從那遲遲疑疑無準定向的手指,我推斷出,父母及祖先的遺骨是被揚了……

我的心已變得極沉重,不是為故去的先人,是為活著的兄長。

大約我的臉色難看,謝老漢和他的兒子問我是不是病了。我說是暈車。找不到祖墳,這種事作為集團總裁的福根也沒遇到過,他問那父子倆怎麼辦。父親說沒法子,兒子也說沒辦法,又說甭說骨頭找不回,連山上的石頭也找不回了,近五分之一的石頭已變作水泥,賣往全國各地……我想起了沿途所見的那些新蓋的小樓……

福根問能不能在山上再立塊碑。謝老漢說,立碑除非在山頂,半坡的石頭保不齊什麼時候又會被挖,可把碑立在山頂又不合章法,老理兒說祖塋葬平地要選高處,葬山地要選低處,山地之氣脈在山腳,否則生氣就會脫散,於子孫不利。明顯地,謝老漢說這番話是不願得罪李總裁,並非真心要立什麼碑。我說走吧,廠長就讓描眉女子像攙扶奶奶一樣把我攙出門去。福根發動汽車,拎機子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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