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也何曾到謝橋 第二節

對此,父親不予解釋,在他的心裡大概樂於人們這樣說道,他的諱莫如探的態度無疑是一種變相的推波助瀾,在他的默認下,老六不是龍也變成了龍。

於是,我將有角的老六想得非常奇特,想像他頂著一雙怎樣的大犄角在院子里走來走去,想像他怎樣痛苦地蛻皮,那角是不斷地長,那皮是不停地蛻,總之,那該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至寶錠的形狀像大耗子屎一般,上面有銀色的戳跡,以同仁堂的為最佳。同仁堂的至寶錠化成湯喝到最後有明顯的硃砂沉澱,那是葯的精華,劉媽必定要監視著我們將那個紅珠珠一般的東西一點不剩地吞下去,還要將葯盞舔凈。如沒有紅珠,劉媽就要向管事的發脾氣,說他弄虛作假,買的不是同仁堂的正宗貨。

那天,放風箏的一干人等熱氣騰騰地回來了。劉媽站在門口揮著個布撣子挨著個兒地拍打,拍哪個,哪個的身上塵土冒煙,嗆得劉媽捏著鼻子不敢喘氣。劉媽說,這哪兒是去放風箏,明明地是去拉套了,瞧瞧這一身的臭汗,夾襖都濕透了。末了,劉媽拽過凍得直流青鼻涕,渾身索索發抖的老六,拍打了半天,沒見一絲土星,劉媽笑著說,這可是個坐車的,沒出力。老張說,這小子有點兒打蔫兒,那幫驢們在河灘里瘋跑,就他一個人在大橋橋頭上傻坐著,喊也喊不下來。劉媽摸了摸老六的腦袋說,有點兒燒,得給他再吃兩丸至寶錠。

老六不負父望,果然生得聰慧伶俐,討人喜歡,特別是那對角更是提神,不知被多少好奇的人摸過。親戚朋友誰都知道,金家養了一條龍,那時雖已進入了民國,可在那些前清遺老遺少們的心目中,何嘗不盼著北京東城金家的宅院再像醇王府一樣,成為又一座潛龍邸!

舅老爺來家,二娘向舅老爺求主意。舅老爺見了老六搖頭說怕是不好。二娘說孩子阿瑪不在家,無論如何也得舅老爺做主,這是他阿瑪最喜歡的一個,真有什麼怎麼向他阿瑪交代?舅老爺說,再喜歡也不行,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打針吃藥,救得了病卻救不了命。這都是有定數的。二娘說,真就投辦法了嗎?舅老爺說,容我算算看。說罷摸出一把麻錢,在桌上一把撒開,上為艮,下為坤,合而為爻卦。二娘也是懂得易經的人,一見這卦象眼淚就撲簌簌往下直淌。舅老爺說,你也看見了,這是天意,老天爺要收他回去,誰也沒辦法,擋也擋不住。二娘說,舅老爺是高人,萬望想個變通的法子,救您外甥一命。舅老爺說,我有什麼法子?你看這卦,艮為山為止,坤為地為順,順從而止,上實下空。是困頓危厄之象,從卦上看,鬼在本宮,外方得病,更在上三爻,必是外感風邪,外宮也有暗鬼,伺機而動,上下有鬼,內傷兼外感,是為雜症,鬼動卦中,藥力也難扶持,雖良醫也不能救……

武老道在京城不是尋常人物,據云能過陰陽,通聲氣,更兼有點金之術,奔走者爭集其門。武老道論命相堪稱奇驗,京師某王爺曾微服請相,所示為光緒和宣統的八字,武老道看過後說,先者論命當窮餓以終,後者則有破家之禍。王爺初時以為荒謬,後來一細想,果不其然。現今老道對老六的前程既不肯點明,父親也不便多問,愈發覺得六兒子的神秘不可測。老道喝透了茶,才款款說道,令公子有胎衣包養,生雖有驚而命大,日主有火,盛則足智多謀,欠則懦弱膽怯,大畏財旺,若生在貧賤之家當貴不可言。父親問如今生在金家又當如何。老道說,水一、火二、木三、金四、土五,戊見甲,當在三、八歲。父親問三、八歲當怎樣。老道說,四爺這茶沒味兒了……

應了武老道「三、八歲」的預言,父親當年還問過人家「三、八歲當怎樣?」當怎樣呢?就當這樣。老道沒有直著說罷了,天機不可泄露。

我們家有關老六的話題雖然不多,但都很精彩,傳說老六落生時眼目大開,哭聲深沉,遍身黑鱗,異相昭著。他是在偏院的北屋降生的,說是生時濃雲密布,雷聲轟隆,眾人在其生母的昏厥中惴惴不安,不知這駕著雷霆而來的麟兒預示著這個家族的何種命運。我們家舅老爺私下說,看這天相,所來的料不是個等閑人物,金家是天潢貴胄,龍脈相延,該是不錯的,然龍生九種,九種各一,其中必定有一個是佞種,但願不要應在了這個老六身上。

玉軟香溫、錦衣玉食中的老六,因了他的相貌,因了眾人的推崇慣縱,在金家變得各色而乖戾,落落寡歡地不合群,這使他的母親時時處在哀愁之中。她雖然不相信武老道的胡謅,但卻牢牢記著「這孩子應該生在貧賤之家」的斷語。這個斷語在她的心裡是個時刻揮不去的陰影,她總預感到要有什麼不祥的事情發生……

二娘不再堅持,眼瞅著四個杠夫抬著那口薄棺材吱吱扭扭地出了門。

最遺憾的是我的父親。據我母親說,父親從國外回來以後,知道了老六的事情,大病了一場。經過那場病,父親的頭髮全部脫光,終日迷茫恍惚,走路打晃兒,得兩個人架著才能從屋裡北炕走到南炕。對父親這場很著名的病,北京的小報上有過報道,說他老人家因為失子悲傷過甚,得了傷寒。我後來想,傷寒的確是個很可怕的傳染病,它是由傷寒桿菌而傳染的,跟老六怕沒有什麼直接聯繫,那時候的人把傷寒跟老六掛在一塊兒,實在是有些不倫不類了。

那副寒磣的白皮棺材抬進院來的時候,二娘見了幾乎心疼得昏了過去,她說從沒見過這麼破爛窮酸的棺材,連漆也不上一道,用這樣的棺材來裝殮她的兒子,讓她何以心安!我母親也說,這棺材太差了點兒,裝街上凍餓而死的倒卧還差不多,裝金枝玉葉的哥兒忒不合適,於金家的身份也不相稱。二娘讓管事的去換,被劉媽攔了,劉媽說,太太糊塗了,哪兒有空棺材抬進又抬出的道理?舅老爺的主意沒錯,太太忘了哥兒「應該長在貧賤之家」的話嗎?命中注定就是命中注定的,還哥兒一個舒坦自在吧,讓他順順噹噹地托生,比什麼都好。

持堅決反對觀點的是二娘。她不允許人們這樣糟蹋她的兒子,她說兒子就是兒子,他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你們不要毀他。二娘是漢人,對一個漢族小老婆的話,人們盡可不聽,娘們兒家就知道傻疼孩子,懂個屁!

至寶錠。至寶錠

吃了往下挺。

就這樣,我們的老六有了不少乾爹乾媽,誰都希望能沾點龍的光,在龍還沒有騰起來的時候他們是爹和媽,一旦真龍成了氣候,封王封侯,那簡單的爹媽豈能打發得了?未雨綢繆是必要的,臨渴掘井是傻瓜乾的事情,早期的投資是精明遠見的體現,很難說在老六那些「爹」、「媽」的思維中,沒有今日期貨買賣的投機成分在其中。

二娘撫著僵了的老六屍身哇哇大哭,大家勸也勸不住。第二天,二娘讓老張去白雲觀請武道長派幾個道士過來做法事,老張去了又回來了,說老道沒派來道士,卻讓帶回一張畫得花里胡哨的符,讓貼在偏院的門口。老張傳達老道的話說,什麼法事也不要做,金家這個老六從根兒上來說就不是什麼正經東西,老道沒有道破它的來龍去脈就已經是很給它面子了,讓它知趣一點兒,趕快上它該去的地方,別再禍害人。親戚們此時誰也不再說什麼「貴人自有天相」的話了。舅老爺說,一個未成年的孩子,沒落住終不能算這個家裡的人,給他一副薄棺材好歹葬了就是,也算他沒白到世上走一遭。

民國10年,我們的父親漂洋過海去周遊列國,北京城留下他的三個妻子和子女們。對於父親的遠遊,金家人誰也不以為然,因為這個家裡有他沒他是一切照常的。父親在我們家裡從本質上來說就是個尊貴的客人,不理財,不拿事,他所熟悉的就是吃喝、會友,起著門面的作用。父親走了,孩子們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放鬆,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放風箏回來的老六在劉媽的安排下吃了兩丸至寶錠,晚飯也沒吃就睡去了,半夜忽然發起高熱,渾身燒得像火炭一般。第二天,喝過了藕粉也沒見退燒,人已經開始昏迷,說胡話,嘰嘰咕咕,如怨如訴,還哀哀地哭。劉媽說,這孩子該不是撞克了什麼。東大橋那兒是什麼地方?那兒是北平的刑場,是處決犯人的地方,這個六兒他不比別的孩子,他太弱……二娘聽了,就讓老張拎著兩刀紙拿到東大橋燒了;想的是真有鬼魅,給些通融,讓它且饒過我們家六兒。紙燒過,並不見老六病情有所好轉,反到從喉嚨里發出呼呼的聲響。二娘害怕了,讓人請來衚衕口中藥鋪坐堂的大夫為老六看病。大夫看過後說老六寸脈洪而溢,君火與相火均旺,旺火遇涼風熱結於喉,是為喉痹,民間又叫鬧嗓子的便是,不是什麼大病。大夫開了當歸、川芎、黃柏一類滋陰降火的方子,說煎兩服吃下去就好了。

老六病得在炕上抽搐、翻白眼。二娘急得在屋裡一圈圈轉磨,如今是想灌藕粉也灌不下去了。

有一天,我在床上跟我的母親探討老六睡覺的姿勢,我認為老六睡覺應該像蟒一樣地盤在炕上,而不是像我一樣在被窩裡伸得直直的。母親說,你怎麼知道老六不是直直的?我說,大凡長蟲一類,只要一伸直就是死了。母親問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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