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也無聊 第五節

老姐夫和五格格的婚姻發生了危機。總爆發是在50年代末,其實矛盾由來已久,也是在人們預料之中的。

成為國家幹部的五格格跟沒有正式工作的老姐夫一下子拉開了距離。那時候,我的五姐已經成為了中共黨員、區人大代表,而老姐夫則在海運倉的一個小紙盒廠糊紙盒,是計件制的臨時工。老姐夫的手笨,一天也糊不出幾個成品,掙不了兩三毛錢,家裡的主要經濟來源,全憑著五格格的工資。

老姐夫在天津那「三輩子也吃不完」的產業,在一個早晨就變成了零。不惟家產沒了,他還攤上了一個老太太,也就是他的媽——五格格最看不上的天津婆婆。那個老太太夾著小包袱,落魄得叫花子般,拐著一雙小腳從天津來投奔兒子了,進門扯著我母親就哭,就要給我母親下跪,您說我們能把人家趕出去嗎?住下吧。就住下了。

天津這位親家母平日養尊處優慣了,每天早晨要吃剛炸出來的「油炸鬼」,喝新鮮豆漿,白天要抽一包「哈德門」,晚上要喝二兩小酒。這一切自然都要她的兒子,我們的老姐夫去親自採辦。可錢得由兒媳婦出,矛盾也就由此而來。當神仙是有錢人的事情,沒了錢,老姐夫自然而然告別了他那些「禹步」、那些「靜坐」,而由仙境回到人間。我不知老姐夫是不是還練「添油法」,但我知道老姐夫日日都在喝酒,陪著他的天津母親一塊兒喝酒。他們喝的已不是當年釀製的米酒,他們喝的是汾酒和茅台,這在當時也是價格不菲的酒。

五格格是專職的革命積極分子,拿著國家的俸祿,她當然看不慣這些,看不慣就鬧,就摔東西,所以一到晚上,偏院里永遠是乒乒乓乓,「戰事」不斷,參戰的雙方是五格格和她的婆婆。

對於偏院的事,我的母親是從來不過問的,五格格也不說,老姐夫更不說,只是那天津老太太動輒就愛跟外頭人叨叨,說媳婦太厲害,看不起他兒子,掙了錢自己揣著之類,很沒有意思。

我那時在學校里讀書,不常回家,跟這位老太太接觸不多,但每趟回去,都看見老姐夫在陪著他媽喝酒,那個天津老太太在消費上決不降格,她覺得吃兒子和媳婦是理所當然的。這就使得老姐夫常為錢而發愁,聽說他還找過西口藥鋪王掌柜的,想跟人家索要當年被五格格送去的葯缽,以圖換點兒錢花。葯缽當然沒要來,一來王掌柜已經去世,二來公私合了營,東西也無從去找了。總之,老姐夫為了他的媽,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換了煙和酒。那個天津老太太對我不是很友好,她把我看成了跟五格格一路的,不跟我說話。我看著老太太那腫脹的腿想,老姐夫實在是個孝子,一個無可奈何的孝子。

現在有「第三者插足」之說,在50年代的老姐夫與五格格之間究竟有沒有「第三者」,讓人頗費心思。而我的心裡明白,五格格是戀上了轉業到地方的幹部王存,就是當年在我們家南牆根兒台階上坐過的那個陝西小連長。其時小連長已經變成了副局長,跟農村的小媳婦剛剛斷了瓜葛,一個人在北京很有點兒沒著沒落的恓惶。王連長年輕、英俊,有工作能力,又有水平,加之聰明過人,比我那腐朽沒落又呆傻的老姐夫自是強多了,不由得五格格不動心。對這層關係,五格格當然是矢口否認,她在我母親跟前堅定地說離婚絕不是為了什麼王連長,是實在過不下去了,這種沒有愛情的包辦婚姻她已經受夠了,中國人民解放都近十年了,她卻還在「黑咕隆咚的苦井」底下趴著,她是國家的幹部,連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自己的主,還叫什麼國家幹部……母親說,這麼些年都過來了,也沒聽你說過在井底下趴著的話。什麼時候又下了井了?五格格說,以前那是沒覺悟,現在是覺悟了。

覺悟了的五格格不遺餘力地要離婚,她有著一套一套的革命大道理,理論上我們家沒有誰是她的對手,她永遠是無與倫比地正確。

這天,五格格把老姐夫拽到我母親房裡,進行最後的攤牌。五格格登著山東的灑鞋,穿著藏藍的幹部裝,系著皮帶,叉著腰,短髮精幹地抿到耳後,一雙眼灼灼逼人,一張臉熠熠放光。器宇軒昂地站在我母親和老姐夫對面,等待著他們的決斷。老姐夫跟五格格比顯得就有些窩囊,一件長不長短不短的對襟小褂兒,是用他去世母親的夾襖改的,上面除了隱隱的團花外還有飯嘎巴兒和油漬,腳上沒穿襪子,趿拉著一雙鑽出了大腳趾頭的爛布鞋。蓬頭垢面的老姐夫坐在門邊的杌凳上,保持了一種隨時撤離的架勢。我母親看了看光彩照人的女兒,又看了看木訥黯然的女婿,輕輕嘆了口氣。許久,母親對老姐夫說,占泰,你別把心思老悶著,你也說說你的意思……母親的語調含混而不安,含著歉疚的成分在其中。老姐夫則閉著眼睛不吭聲,好像又入定了一般。母親只好轉過頭對五格格說,離與不離,不能你一人說了算,金家往上追溯十幾代,還沒有聽過誰跟誰鬧離婚的,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五格格說,《劉巧兒》那戲您是白聽了嗎?街道上組織「婚姻法」學習,難道您就沒參加過?都什麼時代了,還說這樣的落後話,沒有一點兒水平,哪裡像革命幹部的家屬?母親氣了,站起來大聲說,就是皇上廢后也還要說出個子丑寅卯來,革命幹部怎麼了?革命幹部就能那麼隨便,說蹬誰就蹬誰?何況占泰並沒有什麼大錯,不就是愛喝點兒酒嗎?你阿瑪活著的時候也愛喝酒,我們不是過得也挺好?你要是在外邊看上了誰你就直著說,用不著跟我們娘兒倆逗悶子!五格格的臉突然一下通紅,她說,我看上誰了……我看上誰了……母親說,我知道,都是那個王連長催得你!五格格說,您說話得有根據。不能瞎猜。母親說,媽是過來的人,媽什麼看不出來。

娘兒倆正在爭辯,老姐夫突然悶聲悶氣地說,我同意離。

母親說,離?你個傻呆兒,離了婚你怎麼活!

老姐夫又不言語了。

母親說,你打小兒是在金家長起來的,說是姑爺,跟我的兒子又有什麼兩樣?我不知道別人還不知道你?就你那點兒本事,連個紙盒也糊不到一塊兒去,我怎能眼看著你沒路可走!五格格說,媽,您這話說得不對,什麼叫沒路可走?社會主義的康庄大道寬著呢,只要肯勞動,就能活。母親瞪了五格格一眼說,占泰是老實人,你這樣欺負他也不怕虧心?五格格說,我怎的是欺負他?離婚是兩相情願的事兒,誰欺負誰呀!再說了,離了婚我搬出去,您捨不得他,讓他還留下給您當兒子,這不兩全齊美嗎?

母親氣得說不出話來。

離了婚的五格格以最快速度搬出了金家,事情的結局給人的感覺是,五格格像個壓根兒就沒融進金家的媳婦,老姐夫倒像個金家的土著,事情整個兒顛倒了。母親總覺得虧了老姐夫,就著人將偏院的門砌死,將該院落另闢出去,招賃房客,以房租養活老姐夫。母親良苦的用心卻也沒得到老姐夫怎樣的感激,只是說進出金家不方便了。

我從學校里回來,到偏院去看望離了婚的老姐夫。已不能從小門跨過,而非得從我們衚衕後面的鏡兒衚衕才能進入了,本來是一牆之隔的事,封死了,就帶來不少彆扭。偏院里又搬來了兩家街坊,一家是保定來的在煤鋪里搖煤球的漢子,一家是又從山東跑回來的送水的老孟,都是憑力氣吃飯的老實本分人。老姐夫住南屋兩間,把北屋和東屋讓房客住著,顯得很謙虛謹慎。

我來到小院,看到南屋的窗戶紙破著,門框斜著。屋裡五風樓一般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我熟悉的老姐夫的味道,那是一種與釀酒作坊氣味相近的味道。除了這味道以外,房裡的一切都變了:用木棍綁著腿兒的紫檀方桌上擱著盛糨糊的碗和一個火柴盒模樣的木頭床子,牆角堆著摞得多高的火柴盒,那些小盒子一垛一垛地用紙繩精心捆好,無一不是老姐夫所為。我想,沒有點兒技術哪裡捆得好這些小盒子?老姐夫真是練出來了。除了桌子以外的地界兒都是塵土,厚厚的一層,使傢具已經看不出本來面貌,簡陋的炊具顯示出主人生活的拮据與清貧,床上的被褥雜亂不堪地堆著,滿是水漬的黃紙由頂棚上脫落下來,很寒磣地吊在半空,與一個沒有罩子的滿是油污的燈泡遙相呼應著……

身後傳來老姐夫的聲音:啊,是小酒嗉子來了!

回頭看,黑瘦黑瘦的老姐夫拎著酒瓶子,晃晃悠悠進門了。

我的鼻子一酸。

老姐夫則依然如故,在情緒上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問了我不少在學校的情景,又說我是難得來的貴客,無論如何不能馬上就回去,他得請我好好吃一頓。我說還是回去吃,母親那邊已經做了打滷麵。老姐夫說難得有人陪他吃飯、喝酒,也不是什麼好吃食,家常飯罷了,要是我嫌棄他的飯就甭吃。讓他這麼一說,我要硬走,顯得反而不好,想想陪冷清的老姐夫吃頓飯也是應該,於是,我就留了下來。

老姐夫見我不再執意回去,很是高興,孩子一樣地興奮,拿碗拿筷,抹桌搬凳,這使我感到,他留我吃飯是真心。

把那個酸臭的襁糊碗和醜陋的木床子挪開,我跟老姐夫相對而坐。老姐夫變戲法般地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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