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戶口本上,我們的老姐夫叫完占泰,民國4年。也就是1915年生人,祖籍北京,民族漢,文化程度大學,無職業,無黨派。明白的讀者從中或許已經看出,我的這位完姐夫實際上是個有文化的社會閑人兒。還真讓您猜著了,的確如此。大學畢業的老姐夫一度每日靠糊火柴盒生活,清貧自是清貧,他本人卻很知足,用老姐夫的話說,他是「雲間野鶴」、「世外散仙」,自在得沒人能比。您還會說,在中國的《百家姓》裡面沒有姓「完」的,這您就不知道了,實際上我們的老姐夫應該姓完顏,是金朝貴族後裔,金世宗的二十九世孫。
金朝的統治主要在北方,中國人對這個朝代的了解,很大程度上是來自於《說岳全傳》和《楊家將》的故事。戲台上有關金人的形象,多是扎著硬靠,臉上畫得五抹六道,脖子兩邊吊兩條狐狸尾巴的大花臉,沒有戲詞,只有「哇呀呀——」別小看這兩條毛茸茸的玩意兒,在某種程度上是大漢對少數民族的一種別路心態,將番王和神怪劃為一類,脖子上弄兩條尾巴掛著,看似威武卻入不了正冊,而岳飛們向來都是用正統的素麵鬚生來代表,威儀嚴整,不苟言笑,一招一式無不體現著大漢風度,讓人無可挑剔。所以,因了岳飛和楊延昭們的出現,金人及其後代在中國歷史上竟退居到極其次要的地位。
往上推溯,大概我們之中不少人的祖先都做過金的臣民,金太宗天會四年滅了北宋,就將都城遷到了北京,那時候金的疆域東到日本海,北括蒙古,南至秦嶺淮河,地達數百萬里,時歷百二十年,也稱得上泱泱大國了。清入關後,為籠絡民心,給先朝皇室子弟封官加爵,包括將宋、遼、金、元、明的皇族後裔均錄於八旗之中,一視同仁,給予重用。清廷除了對先朝皇帝崇禎予以皇帝禮儀的厚葬之外,對位於京西大房山的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睿陵和金世宗完顏雍的興陵也作了大規模的修葺,並設守陵五十戶,春秋兩季致祭。為鄭重起見,乾隆曾親至房山謁睿陵,遣大學士阿克敦祭興陵,足見對金的敬重勝於其他歷朝歷代。後來,清廷修撰《滿洲八旗世族通譜》,乾隆又下特旨,將完顏氏列為第一。我們老姐夫的祖先,以武功著稱,明思宗時曾為當朝武官,降清後錄入漢八旗的正藍,完顏家族到了老姐夫祖父時,尚被朝廷封為延恩公,一等爵男,爵位相當顯赫。所以後來有公司用老姐夫的名義做廣告,說他「生於華門,長於鼎食之家」,並非誇張。
老姐夫完占泰是個比較超脫的人,他不像我們金家的子弟,將家族的榮譽看得那麼重要,他極少向人們談及他的出身,因此外面的人說到金家五姑爺的時候,只知道他是東三省總督幕府秘書長完式譚的公子,而不知什麼金世宗。
老姐夫的父親完式譚是北洋時期的一個重要人物,熟悉那段歷史的人都知道完式譚這個人,有人說他是智多星,有人說他是野心家,褒貶不一。民國7年,徐世昌做總統的時候,完式譚是徐身邊須臾不離的臂膀。徐是天津人,完式譚也是天津人,徐把他看做是直隸的傑出人才,委以重用。徐世昌當民政部尚書,完式譚是部郎中,徐世昌做了東三省總督,他就做了總督府秘書長。段祺瑞任總理時,完式譚是國務院秘書,在任秘書期間,完式譚跟國務院秘書長徐樹錚結下難解的恩怨,但他在政治上很有手腕,採取釜底抽薪的策略,對他的政敵比朋友還好,以致徐樹錚反對他,找茬兒想殺他,但徐的部下吳光新、傅良左一幫軍人都支持他,使徐下不了手……」政壇上的亂七八糟讓人說不清楚,到後來,完式譚不知怎的又辦開了鹽務,在天津搜颳了不少錢,發了大財。
老姐夫是完式譚的二兒子,人稱完二少爺。這位二少爺一直在北平念書,因完、金兩家是世交,所以逢有閑暇,他就上我們家來,跟我們家的哥兒們不分彼此,混得很熟。完二少爺覺得在北京比在天津自在,這主要有賴於金家的寬鬆環境。「閑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這的確是金家人生活的寫照,與他那位惟恐天下不亂的父親的忙碌生涯有著根本的不同,相比之下,我們家的生活更貼近完二少爺的散淡性情。完二少爺人很隨和。嗜美酒卻不食葷腥,有學問但不過修邊幅,很有名士派作風,這又得到我父親的讚賞。父親說我們金家子弟缺的就是完二少這種飄逸、洒脫的作派和空靈、恬淡的性情。說跟完家的二少爺比。我們家的哥兒們全是屎蛋,是一群俗不可耐的吃貨。這點,我哥哥們完全贊同,因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也不可能像完二少爺那樣,用一個杏兒就酒,竟喝完一瓶竹葉青。我母親說二少爺是孫猴子托生的。猴兒就愛酒避膻。我的哥哥們卻持否定態度,他們說完二少哪兒有孫悟空的精明幹練,他怕是連自己有幾個腳趾頭和手指頭也數不利落。數不利落腳趾頭的完二少爺在清華大學讀數學系,看來也是學得甚不投入,據我們家看門的老張說,他不止一次看見完二少爺在大門口用大洋跟我們家的哥兒們換麻錢,以一換十,完二少爺以為從數上佔了便宜,其實是讓我那些「吃貨」哥哥們拿了大頭。有皇上的時候,一兩銀子能換麻錢一千三四百文,到了民國,一塊大洋也能換百十來文,完二少爺以一換十,明擺著吃虧吃大了。但這事從廚子老王嘴裡說出來就又換了一個角度,老王說完二少爺跟他爸爸一樣,是極有心計的人,這樣以大洋換麻錢,是在籠絡人心,看似憨傻,其實他心裡明鏡兒似的。完二步爺是什麼人?完二少爺是清華大學專門學數字兒的大學問。
精也罷,傻也罷,反正一來二去,完家二少爺變作了我的五姐夫,就住在我們家的偏院里。
按規矩,五格格舜鈴出了閣就該隨著她的丈夫搬出去住。一開始也是搬了出去的。住在她婆婆家天津衛外國租界地的一座小樓里。住了不到兩年,五格格就回娘家來了,請求「政治避難」。五格格舜鈴說天津「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喝不慣天津苦澀的河水,聽不得她婆婆「嗎,嗎」的怯話,容不得她公公「呼嚕呼嚕」的大煙槍,見不得小姑子動輒就噘嘴的小性兒。跟著五格格跑回來的還有她丈夫占泰,他跟她媳婦一樣,同樣是這容不得,那見不得,兩口子婦唱夫隨地在我母親跟前一通兒表演,把我母親弄得哭笑不得。既然投靠來了就得留下,好在西偏院的房空著,我母親心疼女兒,就讓小兩口暫時先住下,日後再慢慢勸他們回去。
在偏院閑散的日子中,老姐夫與我的五哥舜錇不知怎的跟白雲觀的武老道勾搭在了一起。武老道應該說是我們家的老熟人了,他跟我父親是朋友,跟我的哥哥們還是朋友。武老道永遠不老,武老道永遠年輕。據武老道自己說,他已經有一百七十歲了。武老道說起一百七十年前嘉慶時候的事,如同昨日,歷歷如繪,可惜我們這些一百七十年後的人無從考證罷了。老姐夫和我的五哥舜錇時常住到觀里去,說是去讀書、誦經,閑了還做些炊事洒掃的雜務。
老姐夫拿出數學系出身的科學精神,在觀里幹得認真而一絲不苟,很得老道賞識,曾獲賜道號「靜修」,卻沒見老姐夫用過。幾十年後,我在某公司的宣傳畫冊上看到老姐夫的「金世宗二十九世孫」和「完顏靜修」兩枚小篆印章時,不知怎的竟感到了一種故弄玄虛的浮躁,想來這做法不是出於老姐夫的本意。
跟老姐夫同去修鍊的老五卻不然,他在觀里很不招人待見,不止一次地因「貪睡不起」被罰跪香。跪香是道觀二十三條清規中最輕的一條,以武老道的說法,我們家老五在觀里乾的那些事,被「焚化示眾」的懲罰也夠上了。有一回,老姐夫和老五在我們家的院子里當眾進行修道彙報表演,他們在屋前豎立一桿,說是要「結幡招鶴」。兩人先在桿底下誦經會舞地熱鬧了一番,接下來就是焚香靜候,恭候仙鶴降臨。這事比我們家的子弟們唱戲還有看頭,觀眾自然不少。但是,一家人在當院站了兩個時辰,望得頸酸目眩,也沒見白鶴飛來。老五精明,早早脫身溜了,只丟下老姐夫還在那兒傻等……鶴當然沒來,不但鶴沒來,連家雀兒也沒來。事後,老姐夫誠懇地說是他滯情不遣,欲心尚多,還需加緊修鍊;而老五的解釋是那天銀河裡正過小鯽魚,鶴們都趕著吃魚去了,連個值班的也沒留下。父親對此採取聽之任之態度,他認為,他的這些寶貝兒子在家再怎麼折騰,也比出去胡鬧強。
父親也介紹老姐夫出去工作過,先在通縣私立潞河中學教數學,姐夫嫌遠,沒教下半學期就打了退堂鼓;後又介紹他去《平民日報》當校對,也因須「日日坐班,拘謹乏味」而辭去職務;之後還在建設局當過科員,也因為不好好上班,被人家「謝退」了;還在市政府秘書處供過事,老姐夫又嫌「血雨腥風太濃」而自動離職……好在完家有錢,供得起兩口子在北京的花消,用不著出去操勞受苦,也一樣把日子過得很滋潤舒服。只是他們不願意從金家大院里分離出去。
五格格舜鈴更是無所事事,一天除了梳妝打扮以外,就是陪著我母親說話、逛廟、聽戲。那時六格格舜鏝已經在協和醫院做護士長了,她勸舜鈴去讀護士學校。說協和的護校不是誰都能進的,首先得英文好,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