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也無聊 第七節

枕中乾坤大,床上日月長。無論外面怎麼個天翻地覆,打雷劈死人也好,長江發大水也好,中東烽煙再起也好,世界盃沸聲盈天也好,金瑞徑自過得塌實而超然,愜意而自在,將自身置於熙來攘往的紅塵之外。「至人無夢」也罷,「寢寤和一」也罷,是已獲取浮生要訣還是已成佛成祖,忙碌的我實在無暇考證。這大約也是一種活法,五代時的陳希夷不是也睡得很美嗎?至今陝西華山還有他老先生睡覺的希夷谷,「小則亘月,大則幾年,方一覺」,金瑞與之相比,還差得遠,隨他去吧,只要他願意。

接下來便是我的忙,忙著剪輯,忙著後期配音,我沒有時間再想到金瑞,想到北京城裡我眾多的親戚們。離京的前夕,我在攝影場地又見到王玉蘭,她正化裝成義和團的模樣夾在眾人之中,見我路過,一把將我拉住,說是找了我好幾天了。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是為金瑞的事。我問金瑞怎麼了,是不是又犯了病?王玉蘭說要是犯病就好了,也不會像現在這麼鬧騰,攪得家裡吃不好睡不好。我問金瑞究竟在幹什麼,王玉蘭說在打官司。我問跟誰打,王玉蘭說跟三大爺金舜錤打。我問是不是三大爺把他告了,王玉蘭說是他把人家三大爺告了。我問為什麼,王玉蘭說,他讓三大爺賠償三十萬。我聽了嚇一跳,問什麼東西值這麼些錢,王玉蘭說,就是那個碗,小白碗。我問哪個小白碗,王玉蘭說,就是扣腌菜罈子的那個小白碗……

有些事情一旦脫離了它的運行軌跡就變得很離奇,變得不可恩議,變得讓人聽起來有點兒離譜。這樣的事情大約也只有在金家才能演義得出來吧。在那深沉的背景下,在那摸不清源頭的乾枯河床里,隨著時間的流逝,難保不裸露出幾個出人意料的故事,讓匆匆而過的人們駐足、審視,為之一驚。

還應該從我那天去看望金瑞說起。

我走後,那對夫妻為那些漿水菜的辯論一直在延續,這似乎成為了他們那幾天的爭論中心,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有話題論一論也是一場愉快。大有大的話題,比如巴以戰爭的態勢;小有小的話題,比如腌漿水菜的必要。大話題有大打,用上了坦克和炸彈;小話題有小打,這就使那罈子漿水菜連湯帶水飛出了屋外——按事件的比例來說,其威力也不亞於一個中型炸彈。罈子碎成了幾片,多年的陳湯,濃而酸冽,滲進當年「細雨」亭下的池塘遺址,一窩酸芹菜如同殘敗的荷梗,在院落里散出了「窮秋九月荷葉黃」的詩意。王玉蘭於萬分悲痛中,將那些散落在院中的菜連同那個摔不爛的糙碗斂起,拿到水池邊清洗,想的是斂起的菜或許還能吃最後一頓陝西漿水面。菜洗凈了,碗也洗凈了,王玉蘭坐在桌前將碗用抹布有一搭沒一搭地擦拭。現出真面目的碗白得發污,並沒透出多少細緻和珍貴來,這使王玉蘭更加思念外面那個已經破成幾瓣的菜罈子,這個碗作為蓋壇的器皿是再合適沒有了。擦拭中,王玉蘭感到碗沿內側有兩處瑕疵,以為是沒泡下去的臟跡,使勁抹了幾下,才發現那瑕是凹進去的,隱隱約約像兩個字,兩個字並不挨著,一南一北,遙遙相對。顯得有些怪模怪樣。

王玉蘭把碗拿給金瑞看,讓金瑞辨認,金瑞迷迷糊糊地說,愛是什麼是什麼,你管它呢!王玉蘭說,這大概是兩個記號,你忘了,前段家河劉改民屋裡燒的碗就打記號。改民是在碗底打上一個三角,十里八里的一看那三角就知道是改民做的,錯不了。金瑞說,這個記號也是改民那樣的工匠打上去的,人過留名,雁過留聲,這個世界,除了我以外,誰都有點兒名利思想。王玉蘭說,這個做碗的人也怪,他怎的偏偏在碗沿兒上打記號,也不怕硌嘴?金瑞說,你操那麼多心幹什麼!

王玉蘭不知怎麼的,對碗上那兩個符號一直很上心,沒事她就抱著碗琢磨。金瑞見了說。你跟真的似的,能看出個屁!王玉蘭說,能看出個屁來也不錯,我就怕連屁也看不出來。金瑞說,你就是看出來是誰做的又怎麼樣?你也不能找他去。王玉蘭說是不能怎麼樣。她就是覺得碗上這記號的位置太怪,由不得她想知道是誰幹的這笨活兒,比改民還笨。金瑞說,你也是吃飽了撐的,有那工夫躺那兒養養神兒不好嗎?

王玉蘭不甘心,拿著碗讓衚衕口開小飯鋪的孫大爺看,王玉蘭想,孫大爺是賣飯的,小鋪里碗多,他那些碗里也說不定有一兩個記號打在碗邊上的。但是孫大爺看了半天,也跟她一樣,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只認出兩個字其中一個是個「府」字。孫大爺說,一定是哪個府里用的碗,看這糙模樣也是下人用的,不是上檯面兒的東西,不值錢。

王玉蘭是個有心計的人,她回來以後就讓金瑞找行家看看這個碗,說,說不定是個文物。金瑞說,你也知道什麼叫文物?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咱們家,除了我以外,沒有一樣是文物。王玉蘭說,碗上這邊這個字是個「府」字,人家孫大爺都認出來了,是「府」就說明有年頭兒了,有皇上那會兒才有府。這個碗八成兒是有來頭兒的。金瑞說,這是我爸爸要飯用的碗,當然有來頭兒。王玉蘭還在沒完沒了,她說,究竟是什麼府呢?還是應該搞清楚啊,姑爸爸上次來就死盯著這碗看,說不定她已經看出了什麼,不是還讓你把碗好好收著嗎?經王玉蘭一提醒,金瑞也想起來了,他把碗從王玉蘭手裡要過來,又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終是看不出什麼名堂。王玉蘭說應該找專家看看。金瑞說他不認識什麼專家。王玉蘭說不妨讓發財托託人。金瑞說,就那個偽覺羅?蜜?傻操一個,還不如我呢!

嘴說偽覺羅?蜜是傻X,但在王玉蘭的鼓動下,金瑞還是跟偽覺羅?蜜去了北京有名的文物舊貨市場潘家園。金瑞的大駕所以能起動,全憑了發財那輛客貨兩用的半大「豐田」,讓金瑞自個兒擠車去,打死他也不會幹。

潘家園的市場逢周六、日開市,列肆一片,人群熙攘,有天不亮就趕來的,圖的是能憋著俏貨;有到夕陽西下才正經在市場上轉悠的,為的是能撿點兒收攤前的洋落兒。日中之時,市場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萬千人擁在一個大場子里,有男有女,有中有西,人有三六九等,話有地北天南,熱熱鬧鬧似開了鍋一般。攤販們兩溜兒擺開,攤位上鋪子里,商彝周鼎、秦鏡漢玉、晉書唐畫、宋瓷明綉,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晃人眼目,讓人痴迷。有販主席像章、主席語錄、紅衛袖章、草綠軍裝的,有販舊餅乾筒、舊水煙袋、舊馬蹄表、舊相片的,有販糧票、布票、郵票、工業券的,還有販玻璃項鏈、塑料手鐲、人造瑪瑙、模擬象牙的……俯察品類之盛,物件之雜,實難一一說得清。金帛珠玉,異寶奇珍,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給。賣主漫天要價,買主就地還錢,乍看好像真買真賣,細看則是在慢慢切磋交流,不能排除不少人不是為買貨,是為開眼、為長學問而來的。

金瑞緊跟著兒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天很熱,市場的大棚里很悶,臉上油汗直冒,嗡嗡的人聲使得他渾身發軟,腦袋發悶,眼睛一陣陣冒金星。依著他的本意。是想一切交給兒子去辦,自己找了個涼快地兒歇著,但兒子非得拽上他,說這樣的事得他出面才壓得住陣,就憑他家的背景,不是真的也是真的。現在已經擠進來了,要再擠出去就得費同樣的勁兒,沒辦法,金瑞只好亦步亦趨地追著發財的花綢衫,半步不敢落下。他的心裡真是後悔極了,後悔聽了王玉蘭娘兒倆的攛掇。趕來湊這個熱鬧,本來在家待得好好兒的,這是何苦!金瑞手裡提著黑人造革提兜,拉鏈壞了,兜口半張著,一望便知裡頭沒有什麼值錢東西。這樣的兜在北京已經不多見了,擱在賣水煙袋什麼的攤兒上說不定也能當古董賣出去。黑兜裡頭擱著那個白碗,出門時王玉蘭把它用舊報紙里三層外三層地包了,說,人靠衣裳馬靠鞍,多包幾層也顯得咱們的東西珍貴。但金瑞把那些報紙都扯了下來,他嫌沉。說光一個碗就夠他提的了,還要鼓鼓囊囊地加上那些紙,白費勁兒,他已經有日子沒幹這麼重的活兒了。王玉蘭想說什麼,終是沒說,她對她的男人了解得太透徹了,她沒有辦法,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就跟當年我父親對老五沒一點兒辦法一樣,她是徹底服了。小碗在黑兜里隨著金瑞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爺兒倆在車上就商量好了,倘若這個破碗真是件東西,能值個一二百的,出手也就算了,賣了碗順便上建工市場買點灰,借著好天把幾間北房抹抹,那房一下雨就漏得厲害。要是一分不值也就一分不值了,隨手一丟也就丟了,用不著再往家拿。

憑著兒子手裡的紙條,爺兒倆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個叫做「薈古齋」的小鋪子,較之外面的小攤相比,這個鋪子多少還算正規一些,一間門面,打橫一個玻璃櫃檯,三面牆是三個大博古架。玻璃櫃檯里擺著漢玉佩件、象牙雕刻、綉品軟彩、絕代古瓷等精緻小件,博古架上則是鐘鼎錞爵、秦磚漢瓦、唐的三彩俑、明的宣德爐,一派的古色古香。掌柜的姓宋,精瘦。臉發青發黃,沒有表情,也不抬眼看人,聽偽覺羅?蜜說明了來意,半天不吭聲,只是用一塊綢子使勁兒擦一個小罐兒。金瑞想找個地方坐下,轉了倆圈兒,沒找見椅子,也沒地方靠,就勢挨著架子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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