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蘭是我的侄媳婦,陝北人,是我的侄子金瑞在陝西插隊時娶的當地婆姨。陝北人管結了婚的女人叫婆姨,管沒結婚的叫女子。王玉蘭在嫁給金瑞以前有過婚史,她在成為金瑞的媳婦以前就有了一個叫做發財的兩歲兒子。
王玉蘭是陝西宜長縣後段家河人,先一個男人段振龍是個壯漢,一日在山峁上放羊,被雷擊中死了。據說挺大的人被燒成了枯樹根一樣,發藍發黑,焦煳難聞,慘不忍睹。
出事那天,在後段家河插隊的北京知青們聽了信兒都瘋了一樣朝山上跑,有人還要找擔架,他們想雷殛可能和電打差不多,說不定人還有救。但是他們趕到山上,看到還在冒著煙的段振龍,看到撲在「樹樁」上哭天搶地的王玉蘭和她那滾成泥猴一樣的兒子,他們沒有一個敢舉步向前了。這樣的情景他們在城裡壓根兒沒見過。他們的心裡都慌慌的,不知下一步將如何舉動。後來還是隊長用破席將那黑炭卷了,夾到坡下的溝里埋了。
有知青問隊長為什麼不打副棺材,擱村裡停放幾天,再殺兩頭豬,讓大家借著段振龍的光也沾沾油腥,那也像個正經死人的樣子。也有知青說似這樣不出一天就草草埋了終對不住死者,又說死了的段振龍酸曲兒唱得好,跟知青們的關係也不錯……這個知青下面的話沒有說,但男知青們都明白,他們這些「童子雞」的所有性知識,都來自於段振龍,在這方面段振龍是他們的啟蒙老師。
隊長聽了把眼一瞪,指著坑裡的小席捲兒說,你們以為這是甚?這是孽障。讓雷殛了,好人能讓雷殛?段振龍是遭了大孽了,上天罰他哩!不早早埋了,讓他再禍害人呀?知青們都說隊長說的是封建迷信,應該批判。隊長說,我迷信?我的黨齡比你們的年齡都大,我受黨的教育多少年了,我能迷信?你們懂個甚!爭論的結果,還是把段振龍埋在了溝底,連村裡的墳地也沒讓入,說是遭天譴的人不能和先人們睡在一處,否則村裡會幾輩子不安生。對這樣的安排,除了知青,村裡的人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包括死者的家屬王玉蘭。
那天后段家河村惟一沒有上山看熱鬧的,就是我的侄子金瑞。
那天吃早飯的時候,隊長說今兒是好天,借著大太陽,讓金瑞把羊從峁上的窯圈裡趕下溝去洗一洗澡。金瑞走在半道,正碰上要給知青點送菜油的段振龍。金瑞犯懶就攔住段振龍。讓段振龍幫他上去把羊轟下來。段振龍問替他上去有甚好處,金瑞說,你不要財迷,趕個羊嘛,上坡下坡的事兒,累不著你。段振龍說。上坡下坡你怎不去哩?隊長是讓你轟的,又沒有讓我轟。金瑞說,我就憷上山,一上山就喘不上氣,你替我上去,我中午給你一張烙餅。段振龍說,我不稀罕你們知青點的餅,死硬死硬,沒有我婆姨烙的好。金瑞說,那你說要什麼?段振龍說,就怕你不答應。金瑞說。我答應。段振龍說,我要你十分工。金瑞笑了笑說,十分工算什麼,不過一毛三分錢的事兒,把我一年的分給你都行,只要你管我的飯。段振龍說,有你這句話就好,我替你去攬羊。金瑞讓段振龍把羊趕下溝,說太陽還沒到頭頂,河水還太涼。那條河還得好好曬一曬,等睡醒中午覺他再到溝里洗羊。段振龍說他就管把羊趕下來,別的什麼也不管。金瑞說,也沒讓你再管什麼。段振龍就走了。
天上打雷的時候金瑞還在窯洞里睡覺,根本沒聽見那震耳的炸雷。後來,別人跑來激動地告訴他段振龍被雷擊死的事,他才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問,真的呀?來人說,可不是真的!金瑞說,那我得上去看看。來人說,看什麼看,人早埋了。金瑞說,要是埋了我就不看了。
金瑞愛睡覺,這在知青中間已相當有名。他一年四季,總是處在一種迷迷瞪瞪睡不醒的狀態中,隊里開會。學習最高指示什麼的,金瑞永遠很主動地佔據著靠灶的炕頭,那裡暖和,可以攤開了放心大膽地睡,就是在寒冬臘月也不必擔心傷風感冒。有一回,他睡得實在不像話了,高高低低的呼嚕聲壓過了公社幹部有關「學大寨平整土地」的動員,隊長氣得從炕上提溜起他來,讓他面對大伙兒,站著聽。孰料沒一會兒,他又靠牆站著睡著了……
知青們說金瑞可能有病,非洲有種叫做「嗜睡症」的傳染病,是被一種蒼蠅叮了以後傳染的,癥狀就是沒時沒晌地想睡覺。金瑞該不是被什麼蒼蠅給叮了?於是他們擁著他到宜長縣醫院去檢查。金瑞不想走路,說腿疼,從飼養室弄出一條驢來,他要騎著驢進城。一路上,翻溝過坎,金瑞在驢背上舒服自在地打著瞌睡,讓和他一起走的知青們很惱火,恨不得把他翻到溝里去。走了三十里路到了縣城。宜長的醫院當然查不出「嗜睡症」這樣一類高精尖的疑難雜症,那個才從農村提拔上來的赤腳醫生,甚至連非洲有沒有蒼蠅這樣的事情也搞不清。無奈,知青們壓著滿腔怒火。把睡大王金瑞又給拉回來了。貧下中農認為知青們這是多此一舉,他們說金瑞這是懶,是幹活惜力,是毛病,當年毛主席在陝北大生產時改造的「二流子」,都是這德行,其實,只要把他身上的那根懶筋抽了,他想睡也睡不成了。但是,怎麼抽懶筋?誰也不會,民間也沒傳下個什麼偏方。好在金瑞愛睡覺並不妨礙誰,頂多年底下少幾個工分,比起那些偷雞摸狗拔蒜苗的知青來,金瑞還算是相當可愛的,嗜睡就嗜睡吧。
那天,金瑞在王玉蘭撕心裂肺的號啕里,在知青們不無恐懼的議論中被叫醒,愣愣地在炕上坐著,一副沒睡醒的蔫樣兒。有人提出段振龍是替金瑞趕羊的,金瑞竟然一點表示也沒有,未免有點太那個。也有人說金瑞的心太冷,沒有和貧下中農貼到一塊兒,缺少無產階級感情。有好事的就聯繫金瑞的家庭背景,說他這個金姓原本是愛新覺羅,祖上是皇室後裔,對無產階級貧下中農熱愛不起來是理所當然的,應該好好給予批判。一塊兒跟著下來插隊的北京幹部很維護金瑞,幹部說,天上打雷的事兒純屬偶然,怪不得金瑞,更跟愛新覺羅挨不上邊兒;金瑞的父親在舊社會是沿門乞討的叫花子,饑寒交迫,凍餓而死,是百分之百的無產階級,跟皇上沒有一點兒關係,大家不要胡聯繫。
在大家討論這些很重要的問題的時候,金瑞就蹲在窯前的崖上,望著對面山峁發獃。段振龍就是在那兒被劈死的。他望著光禿而荒涼的山丘,情緒低落沮喪,本來那雷應該是殛他的,段振龍去替他,段振龍就死了,段振龍上去時還說要他十分工……想想,一眨眼的事兒,人就沒了,命運這個東西真是讓人蔘不透。溝底下那個新隆起的小黃土堆里說是段振龍,也說不準就是他金瑞……金瑞這麼想著,心裡就有點兒空,有點兒恍惚,有點兒搞不清自己和段振龍的界限。至於身後窯里那些是皇室後裔還是無產階級的議論,似乎跟他沒有一點兒關係。
很快,知青們對金瑞的「階級感情」,就不再抱任何懷疑了——
原因是金瑞向隊里提出,要接替段振龍,給住在坡上三孔窯里的發財當爸爸。
隊里以為是句玩笑話,叫金瑞不要瞎說,就是新寡的王玉蘭也沒把這事當真。孰料,金瑞打過招呼以後,竟抱著鋪蓋進了王玉蘭的窯洞。
隊里要攔,攔不住;王玉蘭往外推,推不出(事後村裡的後生們說,王玉蘭假惺惺的,偷偷樂還來不及,哪裡會真往外推?)。隊長請北京幹部做工作,北京幹部做不了金瑞的主,一想,金瑞在陝西還有個姑姑,於是就給在華陰農場正走「五七」道路的我打電報,讓我無論如何來一趟宜長。
我是在九月中旬趕到後段家河的。進村的時候,隊長和北京幹部早早在村口迎了,他們認為我在和金瑞接觸之前最好先跟他們接觸一下,好讓我心裡有個底兒。
隊長和北京幹部把我拉到路邊的樹底下,不容我喘氣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彙報」金瑞的事。隊長先搶著說今年的收成不好,老百姓盼雨,卻盼來了一場不帶雨點的暴雷,那雷大火球一樣滿山亂滾,那雲壓得天都黑了,伸手不見五指……隊長富於講故事才能,對段振龍遭雷殛的敘述有鋪墊、有高潮、有結局,要不我對那情景知道得也不會這麼詳細。接著北京幹部向我講述金瑞近期的思想狀況和舉止表現,其中用很大一段講述了金瑞因懶散造成的工分危機。
足足過了兩袋煙的工夫我才聽出端倪,隊長的意思是金瑞這小子要給發財當爹,這是娃娃家的一時心血來潮,還是為救孤兒寡母出水火的英雄壯舉,說不來,要擱村裡其他人,他也就鼓搗著把事情促成了,可金瑞是北京知青,是毛主席打發下來的娃兒,知青的事不是開玩笑的,鬧不好有「破壞上山下鄉」的罪;另外作為隊長,他要對村裡社員的前途負責,王玉蘭一家,將來何所倚靠,也是隊里必須面對的現實。北京幹部的話也很明確,他說,金瑞搬到了王玉蘭窯里去,往大了說是和貧下中農結合,是個革命得不得了的舉動,但實際上是一件很吃虧的事兒——寡婦王玉蘭比金瑞大了五歲,又沒有文化,長得也不怎麼樣,還是孩子的媽,金瑞再怎麼不濟,也是北京來的知青;北京的金瑞和後段家河的王玉蘭差的碼子太大,這是一樁沒有基礎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