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就說到了四十年代初期北平的名媛義演。義演參與者多為大家閨秀:有滿清大官端邡的女兒;有名譽九城的春山館主,她也是名門望族之後,是當時國務參贊周令山之妹;還有個叫臧玉鳳的,據說是駐歐洲某大使之女……我們家大格格也在其中,她的積極支持者就是她的婆婆,那個根本不懂戲的警察太太。
以我現在的思想來分析,宋太太支持大格格到社會上去演出,絕不是出於對京劇的喜愛或是對大格格愛好的讚許,她完全是從自己出發,是一種很自私很狹隘的沽名釣譽,她企圖用大格格的社會活動,用大格格的名氣來提高他們宋家的地位身價,以改變人們對於他們的偏見和挑剔。警察的家族,在力爭向文明靠攏,向進步靠攏。
大格格為義演準備的劇目是拿手的《鎖麟囊》,為「春秋亭」那一場新婚的裝束,宋家特意著人從蘇州購來綉著花卉禽鳥的紅帔。試裝那天,大格格著上那紅裝,做了一個身段,盈盈少婦,絕代風華,真如同一個美妙的、畫上走下來的人兒。當時宋家公子也在場,三公子為大格格的光艷所傾倒,竟激動地說出「得此美人,不枉此生」一類的話來。
《鎖麟囊》這齣戲說的是登州富女薛湘靈出嫁之日遇雨,在春秋亭避雨時與另一貧女趙守貞的花轎相遇,趙女因貧窮而啼哭,薛女仗義相助,將貯有奇珍異寶的鎖麟囊相贈,雙方未通姓名各自離去。若干年後,登州大水,薛湘靈無家可歸,到趙守貞所嫁的盧家做傭人,再見鎖麟囊,百感交集,薛、趙重新相見,大團圓結尾。整齣戲薛湘靈全是主角,配角人物不過是三兩句唱,金家子弟完全可以勝任,那個調皮搗蛋又刁又勢利的丫環就由老四來擔任,男角演丫環配俊小姐,不但能起到很好的陪襯烘托作用,也可以插科打諢,增加些噱頭,有著女角達不到的效果。為大格格的演出成功,金家全力以赴,投入到緊鑼密鼓的排練中,宋太太沒事就過來,端把椅子坐在一邊看大家排演,久之竟把戲也記得滾瓜爛熟,很有點兒把場的資格了。
令人擔憂的是大格格和老七舜銓老是配合不好,若是在家隨便演演,倒也沒什麼,這可是拿到社會上去表現,出不得一點兒差錯的,稍不在意就砸了。人們看名媛演戲,比對看角兒的要求還嚴格。角兒一旦有了些資歷和名氣以後,就可以演得很隨意,很自由,不受任何限制。有位名老生,唱到半截忽然咳嗽不止,台下觀眾竟不以為意,後來也學他的,唱到這兒也咳嗽,真是地道的東施效顰了。而名媛們演戲,帶有玩票的意思,跟她們配戲的又多是名角兒,往往這些角兒又愛耍弄這些小姐們,以逗觀眾一樂,襯托自己的洒脫,這樣一來就常常讓小姐們提心弔膽,開戲如臨大敵一般,想想也真是可憐。當時社會上流傳著一段故事,有位叫陶默庵的女士,請馬連良跟她配戲,演的是《武家坡》。這個馬連良大概就像我的大哥拿老七開涮一樣,也拿這位女士開涮了,他唱完「八月十五月光明」,張口就問人家小姐「昨天晚上打麻將手氣怎麼樣啊?」把小姐問得站在台上回不過神來,於是台下大亂,叫倒好的大有人在,人們不是哄馬連良,是哄那位小姐,其實小姐有什麼錯?另一名小姐跟楊寶森唱這齣戲也遭到類似情景,楊在末尾的收腔故意又加上了個「哇」,這就佔了人家小姐的板槽,讓人家張不開嘴了。觀眾大概想看的就是這樣的樂子,就巴不得名角兒們玩點兒花活,讓小姐們當場出醜,當場下不來台。也有有根底、有經驗的小姐,有兵來將擋、水來土屯的本事,上得台來不慌不亂,在氣勢上和那些角兒一般齊,唱腔好,扮相好,身段好,做派好,這樣的女票友觀眾就很捧。中國的男人捧女戲子是天經地義的,捧唱得好的名媛則高雅又神聖了,為名媛叫好兒,更當花力氣,花精神。有許多人來戲園子不是為了聽戲,純粹是為了來喊幾嗓子的,說這樣可以疏肝泄郁,蕩氣迴腸,是極好的養生之道。我想,那時中國是因為沒有足球,這就不得不逼得一些老爺們兒把精力和熱情都扔到戲園子,扔在那些可憐的戲子們身上,在某種意義上說,昔日的戲子與今日的球員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試想,今日的萬千球迷在某一天都進了劇院,那真是沒有唱戲的活頭了。但那時候的球迷的確就都湊在戲院里,在戲場小天地,天地大戲場中極盡抒發著他們的熱情。
大格格的擔心不是配角成心晾她,是擔心老七的琴出紕漏,大格格唱的是程派青衣,而老七對程派是極為的陌生,使得大格格常常有跟不上趟的感覺。眼看演出時日將近,大格格憂心忡忡,連飯也吃不下了,父親到外面聘請名琴師,一時卻又尋不到合適的。全家都很著急。
不想,這日宋太太領來個瘦弱青年,來者穿著破衣衫,夾著把舊胡琴,被胖太太推到眾人跟前。宋太太說,這人姓董,叫董戈,是德國醫院的雜役,專幹些為病人跑腿送信、買東西的雜活,有時也為太平間的死鬼穿穿老衣,替喪家聯繫聯繫杠房什麼的。大家不明白宋太太為什麼要領這麼一個人來,宋太太解釋說,有一天家駟聽見他在太平間拉胡琴,拉得有板有眼的很流暢,就想起大格格這邊的事來了,讓我把他帶來,拉一拉讓金家的爺們聽聽,成與不成先試試。大家聽了,都覺得宋三公子辦事太唐突,把個雜役弄來給大格格操琴這不是開玩笑嘛,再看這人這沒伸展開的模樣,窮門倒相的,料也不是什麼高手。
那個叫董戈的青年站在眾人當間,斂目低眉,任著人們的目光在身上審視掃蕩,沒有任何錶情。老四說,親家太太,您躉來這寶也會拉胡琴?宋太太說,我不是說過了嘛,讓他試試。老五說,扮相不錯,我上前門要飯,跟我搭伴倒挺合適。老三繞著來人轉了一圈,吭了兩聲沒說什麼。老二問來人,您會定弦么?被叫董戈的人低聲說會。老七說,拉一段讓大夥聽聽。父親也說,對,拉段聽聽。於是有人給董戈拿來了凳子,董戈調弦,屏氣,拉了一段二黃回龍,也沒見怎樣的高明。老七說,你拉的是反二黃。董戈趕緊站起來回答說本來二黃該用正工,他用的是小工,因為調低,所以上下寬度大,有五度的跌宕。父親說,聽你拉的也罷了,還不如我們老七。董戈又低頭不語。老七問董戈是跟誰學的,董戈說是跟父親。老七問他父親是幹什麼的,董戈說是樂亭說書的,父親已死,眼下只有他和他母親在北平。老五說,倒是個苦出身,還會拉胡琴,難為了你。父親說,這你就不明白了,看來他的祖上才是真正的票友。大家問何以見得,父親說,清入關以後,曾編製唱本,宣傳滿清制度多麼優越,皇上多麼清明,然後派灤州、樂亭一帶的說書人學唱,學好後,經官場考試合格,發給薪水,派往各地演唱,出京時給龍票一張,所到各處由縣中供給吃穿,這就是票友的來源。眼下兩地的許多說書人,都是當年票友的後代,世代相傳,很有些真人在其中。老五說,阿瑪您別扯遠了,依您說這個人算不算真人呢?父親說,這個嘛……宋太太說,要是不行咱們打發他回去就是了。父親說,給點車錢,讓人家走吧。姓董的聽了如釋重負般,給我父親請了個安,就要告退,剛走到門口,只聽大格格說,回來,我讓你走了嗎?大家都看大格格,大格格說:這個人,我留下了。
這個董戈就成了大格格的琴師,也說不上是師,就是為大格格操琴罷了。誰也不知大格格看上了他的哪一點,說留就給留下來了。大格格讓他搬到金家來住,董戈說不行,說他每天得回去照看他的母親,他要是不回家,他媽會擔心。董戈住在城南,我們家在城東,董戈每天天不亮就得趕到我們家,為大格格吊嗓子,天黑才走,天天是兩頭不見太陽。為了他的母親,他颳風下雨也往家趕,他的辛苦讓金家的母親們看了感動,說我們家七個兒子,抵不上人家一個孝順,董家老太太不知燒了什麼高香,得了這麼個好兒子。
董戈早晨到金家來的時候往往大格格還沒有起床,大格格有睡懶覺的毛病,要是這天沒事,她能睡到中午去。但是自從留下了董戈,她就睡不成懶覺了,每每還在睡夢中就被丫頭叫醒了,告之操琴的董先生來了。大格格說,來了就來了,讓他等著去吧!翻過身來就接著睡了。董戈也不說什麼,就在窗戶外邊死死地站著。大格格又睡了一覺,想起吊嗓子的事來,在被窩裡懶懶地問,那個姓董的走了嗎?丫頭說還在院里傻站著呢。大格格一邊嘟囔著這人死心眼兒一邊慢騰騰地穿衣服。梳洗完了吃完早點就到了十一點,這才叫進琴師董戈。董戈已經在太陽地晒成了紅蝦米,進來的時候還不住地冒汗。大格格看了有些不落忍,對丫頭說,給董先生倒碗涼茶來。董戈說,茶倒不必,大格格趕快抓緊時間練唱兒吧。大格格讓董戈明天晚點來,別這麼打更似的吵人。董戈說不行,要想人前拔份,就得背後受苦,這是他爹生前反覆教導他的。大格格說,你的爹又不是我的爹,你不能把你爹的教導用在我的身上。再說了,我們又不是科班出來的,不是專門吃這碗飯的,我們能唱就已經很不錯了,何必那麼認真。董戈說科班也罷,玩票也罷,面對的觀眾可是一樣的。大格格說,我的嗓子先天條件好,用不著天天吊。董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