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舜鏜擅長演青衣,人長得五大三粗,一臉壯疙瘩,演戲卻很溫柔細膩。他扮的蘇三,虞姬,楊貴妃什麼的往往要比外頭戲班同類角色大一號,他在台上一走,瓜爾佳母親就要說,蘇三這腰粗得像水桶,真難為了王三公子,怎麼摟得過來。但是老四唱得好,他學的是梅派,梅派的大氣優雅,雍容舒展,老四學得惟妙惟肖,你若是閉著眼睛聽他唱,在那曼曼輕歌中,你一定會想起「有美一人,輕揚婉兮」,「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這些很美好的句子來。但你千萬不要睜眼。
父親真正拿手的是正牌老生,他學的是譚派,認為譚鑫培的唱兒悠遠綿長,有雲遮月的韻味,跟他的嗓子很對路。父親似乎沒怎麼下工夫,就把戲唱得很好了,有一回他在後園吊嗓子,招得隔壁沈致善扒著牆頭往這邊看,還以為真是譚老闆上我們家來了呢。姓沈的是袁世凱的親信,有戊戌的結怨,我們家很是看不起他,雖住鄰居,彼此素無來往。沈家幾次遞話兒,要過來拜訪,要過來聽戲,都被父親很堅決地擋了。父親說那種溜須拍馬,辜恩背義的人,金家人不想沾惹,怕的是有朝一日也被送到菜市口,跟譚嗣同一樣掉了腦袋。而那天,因為沈致善稱讚了父親的戲,父親竟破例向他拱了拱手,給了個笑臉,不過從此以後父親再也不在後園吊嗓子了。
這下老七迷惑了,他不知大格格要唱哪一出。大格格指著頭上的藍巾說,看不出來么,也虧你拉了這些日子琴。老七還在犯懵,瓜爾佳母親在下頭對大格格說,你就給他提個醒兒。大格格不吭聲,只在台口站著,成心寒磣老七。還是廚子老王冒出一嗓子,先導板後回龍!老七這才明白他的大姐今日不唱王寶釧要唱秦香蓮,就又慌忙改弦更張,拉出漫長的二黃導板過門,接下來秦香蓮就要唱「這一腳踢得我昏迷不醒」,然後換回龍「秦香蓮未開言珠淚淋淋」……孰料,老七拉完過門卻不見「秦香蓮」出聲兒了,抬頭一看,台上已經空無一人,人家「秦香蓮」早賭氣下去了。
金家的人無論幹什麼都要講究一個「像」字,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到位」。別的到位均不很難,惟這戲曲的「到位」卻是不容易,它一講的是藝術功底,二講的是頭面行頭,缺了哪樣也不行。金家從高祖就喜歡京戲,那時家裡養著從高陽鄉下買來的孩子,即家班子,有正旦一人,生三人,凈一人,丑一人,衣,柔,把,金鑼四人,場面五人,掌班教習二人;鑼鼓傢伙,鎧甲袍蟒,無不齊全,在東城也是數一數二的班子。逢有誰的生日,滿月,喜慶節日,家裡都要唱戲,邀請親戚朋友來觀賞。親戚們也都是愛戲懂戲的,往往借了各種由頭來我們家看戲,那時候我們家裡永遠是高朋滿座,永遠是轟轟烈烈。
大格格是我父親的第一個孩子,是金氏一門的長女,自然得到全家人的慣縱,加之滿族人家裡最重的是女孩兒,姑奶奶的權威高於一切,所以我這位大姐的性情就有些孤傲,有些不合群,在宗親中是位沒有人氣兒的格格。跟憷她的母親一樣,大家也憷大格格。實話說,大格格也並沒有跟誰怎麼過不去,但大家不知怎的,就是怕。下人們說,金家大姑奶奶只要往院里一站,連正跑著的叭兒也嚇得鑽了溝眼兒。她那個勢太壓人,有點兒像西太后。
這首詩我讀著中間好像少了兩句,少便少,不影響意思的完整。它說的是社會上的旗人子弟「效仿梨園」達到的一種轟轟烈烈的演出效果。而我們家的「效梨園」則又別效出一番模樣來。
其實也不單是大格格愛唱,我們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愛唱,而且唱得都相當不錯。我們的家裡有戲樓,戲樓的飛檐高挑出屋脊之上,在一片平房中突兀聳出,迥然不群。我們住的這條衚衕叫戲樓衚衕,衚衕的名稱當和這座招眼的美輪美奐的建築有關。我們這個戲樓衚衕與京城雍和宮東牆的戲樓衚衕不同,那個戲樓是指雍正幼時所住的王府中的一個建築,後來因戰火而被焚毀。我們家的戲樓較之那座潛龍邪的戲樓和宮裡的漱芳齋什麼的戲樓,規模要小得多,但前台後台、上下場門,一切均按比例搭蓋,飛檐立柱、彩畫合璽,無一不極盡講究。特別是頭頂那個木雕的藻井,五隻飛翔的蝙蝠環繞著一個巨大的頂珠,新奇精緻,在京城絕無僅有。據說,整個藻井由一塊塊梨花木雕成,層層向里收縮,為的是攏音,音響效果不亞於北京有名的廣和樓室內舞台。這個木雕的藻井1958年在拆除西跨院時被文化館的人卸走了,從此再沒見它在世間出現過。
到了我哥哥們這個時候,把戲又演出了新花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們打破了京戲的傳統劇目,在傳統的基礎上盡性發揮,常常是現編現演,或古或今,牛頭馬嘴,把好好兒的一齣戲鬧得不倫不類,面目皆非,譎詭不足信,荒誕不可聞。參與這些胡鬧的也有我的父親,這大概與我父親多年留洋海外,頗具民主意識有關,只要是演戲,金家的一切尊卑上下就全亂了套,變作了混攪的一鍋粥。甭管演什麼戲,父親出台,愛用嗩吶大開門,奏的是諸葛亮升帳的曲牌,以壯闊場面,大布雄威。初時大家都很嚴肅,父親邁四方步走出,精神抖擻,弟兄們龍套配場,煞有介事,看來是要演一出正戲,大戲,不知是《群英會》還是《金鎖鎮》。大家正在威武雄壯之時,台側一通小鑼,急促的碎鑼聲中不知怎的跑出了老五。老五穿著大格格的女黃蟒,黃蟒短,只到他的膝蓋,看上邊很莊嚴,看下邊的兩條腿卻光著,白絲襪上蹬著三接頭皮鞋,見大家笑,他索性把黃蟒一張,露出裡面的大褲衩來。後頭父親威嚴地一聲「嗯———」,他嚇得趕緊把蟒袍掩了,鑽入後台。母親在下頭說,這個老五,又是他搗亂,亂七八糟地胡穿,怎麼把大格格的衣裳穿出來了。瓜爾佳母親說,老五也不是胡穿,戲裡男角兒穿女蟒的也大有人在,《水簾洞》里的猴王,還有程咬金,都穿女黃蟒,一來為扑打方便,二來也說明他們不是正經帝王。我母親惟有點頭稱是的份兒。
父親一生娶過三房夫人,生養過十四個子女,男女各半,取名以舜字排輩,以「釒」宇旁賜名,比如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就是舜鋙、舜鎛、舜錤、舜鏜,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就是舜錦、舜鎇、舜鈺、舜鐔等等。父親給我們取的名字太複雜,又拗口,家裡人管兒子們一律呼之為老大、老二、老三……,將女兒們喚做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這樣一來倒也很簡單明了,好記又上口,而且輕易不會搞錯,特別是對我那個稀里糊塗的父親來說。因為母親有三個,所以孩子們的生日並不像一般人家兒的孩子那樣起碼相差一年,我們家的兄弟姐妹常常有相差三五個月甚至三兩天的,說誰是誰的哥哥,也可能他只比那個弟弟大幾天。
子弟清閑特好玩,出奇制勝效梨園。
鼓鏇鐃鈸多齊整,箱行彩切俱新鮮。
雖非生旦凈末丑,儘是兵民旗漢官。
今晚看大格格這扮相,是要唱《武家坡》了,這是一出王寶釧和薛平貴嚴絲合縫的唱功戲。老七見狀,趕緊調弦,拉出二六,準備接王寶釧的「手指著西涼高聲罵,無義的強盜罵幾聲」。正好老大揶揄「金老七在月下拉胡琴」的薛平貴戲裝還沒有下,也湊上去充任角色。尚未張嘴,便被大格格轟下台來。
在說大格格之前,應該先說說我們家。我們的祖先曾經跟著皇上打過江山,老先祖科爾哈赤是努爾哈赤的胞弟,他們的祖父覺昌安是寧古塔貝勒之一。1583年的時候,老貝勒和兒子,也就是努爾哈赤們的父親死於兵火,我們的老先祖和他的哥哥努爾哈赤為報父祖之仇,起事於五月,以「兵不滿百,遺甲十三」攻打圖倫城,兄弟倆與敵眾艱苦卓絕一場血戰,大獲全勝,從此,努爾哈赤開始了統一女真各部的大業。先祖與努爾哈赤一起,為爭取剛哈部落、計殺諾密納、收編薩爾滸,立下了汗馬功勞,成為其兄的得力臂膀。1593年,在反擊九部聯軍時,先祖為掩護其兄,左頰中箭,壯烈犧牲,時年三十一歲。先祖在世時,被賜封正白旗主和碩貝勒,參與政事,與其他七位旗主「共治國政」。這道「汗諭」,《滿文老檔》里至今仍有記載。順治入關,我的祖先科爾果摧堅陷陣,直入中原,更是戰功赫赫,康熙十四年,在平定三藩叛亂中,懋建功勛,被封為郡王,世襲罔替,一脈相承。到了我祖父時,尚有鎮國公頭銜,鏤花金座紅寶石的頂子,片金海龍綉蟒的朝服,威稜顯赫,難以言盡。彼時,大清江山雖然已經風雨飄搖,國勢衰頹,再難提得起來,但祖父的俸祿是一點兒也不少的,因為有公爵銜,歲俸銀是八百八十兩、米八百八十斜。當時朝廷正一品官員內閣大學士的歲銀不過一百八十兩、米一百八十斜,與祖父相比竟低至若此。為了保障滿洲宗室和八旗世爵的利益,看來皇家宗室與一般官員的差距之大,實在是難以服眾了。
大家就都不說話了,在場的人都知道,大格格未來的婆婆是有名的母老虎,那位北平警察總署署長宋寶印的太太,脾氣大得出奇,據說她的房間里永遠備著槍,那槍不是為了防身,是為了發脾氣用的,動輒拉過槍來就放幾下,也不管跟前有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