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年輕時曾是典型的「酷男」,任職浙江第一師範後便變了個人。平時灰布長衫,黑布短褂,平底鞋。他很少和同事來往,上課時夾著書本進教室,下課後徑直回宿舍,走路很快,從不左顧右盼。
范旭東身為大老闆,去世後卻沒給家人留下什麼可觀的遺產。他生前曾在天津、上海、香港、重慶等地生活,住的都是一般中等家庭所能租賃的房子,出門很少坐汽車。只是抗戰期間在重慶時住沙坪壩,離市區過遠,才乘坐公司的汽車。他平時從不請客送禮,更不邀宴權貴,常說:「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倓虛法師是河北人,40歲出頭才出家,此前閱歷豐富,經過商,當過兵,行過醫,開過藥鋪,學過道教、基督教。因而他講經別有一套,談笑自如,妙趣橫生,有如說書乃至說相聲。有人評論說:「他的講經,是以經文做引子,扇子數珠,花瓶香爐,辣椒茄子,葫蘆西瓜,一色一香,左右逢源,隨拈皆是,乘性而談。天天講經,卻不提經中一字。」北洋政府的大員如馬冀平、葉恭綽、楊麟閣等,都被其口舌說動,當了他的護法。
軍閥張敬堯督湘時,想物色個安徽籍的名士當教育廳長。張的軍事參議陳建謨把合肥人童茂倩介紹給張,張即派員前往禮聘。童抵達長沙後,張在督署設盛宴為童洗塵,除軍政要員外,還請來名士王闓運。當年南北議和,王曾擬一名聯:「國猶也是,民猶也是,何分南北;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是東西。」這次張敬堯設宴,賓客齊集後,王闓運才姍姍而來。他頭戴紅頂瓜皮緞子帽,垂著紅線小辮,身著八團花緞馬襯,金色緞夾袍,茶青色緞褲,腳踏三道雲厚底黑緞鞋,裝束頗為扎眼。張敬堯上前迎王落座,王說:「承張大帥賜飯,至感!但有一要求,即我帶一位不速之客——服侍人周媽來,現在門外,請准予接見。」張派左右接人。周媽約40多歲,天足,身穿平江青布襖褲,長眉秀目,儀態大方,雖半老徐娘,卻風韻猶存。由於座中都是男賓,張令另設一席,讓其妻女出面招待。席間,周媽引經據典,談吐風雅,張敬堯的妻女竟瞠目不能對,只有干聽著。王晚年參與各種活動,周媽都不離左右,王到北京,周媽也隨同而來,名片上印著「王氏侍佣周媽」。
宋美齡與蔣介石結婚後,平時頭後梳一個小髻,旗袍貼身,大衣適體,穿高跟鞋,在甬道上都是緊步走過。她見到蔣周圍的工作人員,總是自然地面帶微笑,平易近人。工作人員與她接觸,不會感到拘謹,也不會覺得宋有任何驕矜之氣。宋平時和人談話委婉適度,蔣介石侍從室一工作人員說:「六年中我未曾見聞她和蔣有過口角。」宋美齡說話的聲調,總能把握到讓對方聽清楚為止,從不大聲叫嚷,更不頤指氣使。
女作家蘇雪林晚年談到另一個女作家凌叔華時說:「叔華固容貌清秀,難得的是她居然駐顏有術。步入中年以後,當然免不了發胖,然而她還是那麼好看……叔華的眼睛很清澈,但她同人說話時,眼光常帶著一點『迷離』,一點『恍惚』,總在深思著什麼問題,心不在焉似的,我頂愛她這個神氣,常戲說她是一個生活於夢幻的詩人。」
史量才是中國老牌報紙《申報》的老闆,雖身列風雲人物,但平時衣著隨便,甚至一年四季都穿一件藍竹布長衫,這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大老闆中,是不多見的。他走路更有特點,兩腳的腳跟都不著地,看上去一跳一跳的,有如雀躍,因此得名「麻雀先生」。
《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鸞體態消瘦,面如黑炭,看似一大煙鬼,因而常被誤傳為癮君子。張學良就曾遣人持大包煙土相贈,被張季鸞拒絕。
段祺瑞當政時,在私人品行上有「六不總理」之稱,即不貪污肥己,不賣官鬻爵,不抽大煙,不酗酒,不嫖娼,不賭錢。
1930年5月,虞洽卿的母親病故,虞回鄉奔喪。有報社記者追蹤過去,親見他每到飯點,便拎著一個竹製小板凳,坐在灶間廚邊吃,自盛自添。旁邊有成堆的男女佣人,虞從不使喚。桌上的菜也極其簡單,不過是一碟黃泥螺,一碗豆瓣湯之類。
抗戰勝利後,胡政之到香港主持恢複港版《大公報》,等於第二次創業,條件極苦。此時的胡政之雖已躋身「報業巨頭」之列,卻對自己的「身份」並不介意。他單身住在報館宿舍頂樓的一間小屋內,生活自理,上下班坐公交車。有員工曾在巴士上看到這樣一幅情景:人多車擠無空坐,胡政之立於車中,一手抓著扶手,一手拿著一小包花生米,逐粒送入口中,肥胖的身軀隨著車行的節奏而晃動,悠然自得。這包花生米,備不住就是胡的一頓晚飯。
胡政之生活之簡樸和單調是出了名的。在天津時,他就是一身布衣,從沒穿過皮大衣。他不打麻將,不看電影,不抽煙。唯一的嗜好是喝酒,醉酒之後也難免鬧出些笑話,他晚年身患肝病,與嗜酒大概不無關係。
冠生園老闆冼冠生原名冼炳成,學徒出身,創業15年,直至而立之年仍一事無成。後與人合作創辦冠生園,終於發跡,他也更名冼冠生。做大後的冼冠生仍不失本色,這在芸芸暴發戶中,是難得一見的。他從不涉足歌廳舞場,唯一的愛好是聽聽京戲。抗戰期間,他將妻子留在上海,隻身在重慶八年,始終住在冠生園的樓上,從不外宿。
上世紀30年代,金陵大學請名家黃侃去講課,黃侃答允每周授課四小時,分兩次到校,但有個附加條件:「下雨不來,降雪不來,颳風不來。」
1926年,郁達夫和郭沫若等去廣州,行前創造社同仁在九江路一家寧波菜館給他們餞行。席間有人談到正準備辦個叫《野火》的刊物,約郁、郭等人寫稿。郁達夫要了幾張紙,拿起筆就在飯桌上寫了一篇雜文,取名《蛋炒飯》。
臧克家在山東省立第一師範讀書時,適張宗昌督魯,教育廳長、清末狀元王壽下令大中學校學生一律讀經。學校請來兩個行將就木的老先生來講經。一個據說是前清的翰林,眼睛似已失明(疑似唐文治),憑人扶著上講台,張口「關關雎鳩」,連小注都一字不錯地背下來;另一個講《孟子》的是個結巴,頭一句「孟子鄒、鄒、鄒……人也」說了一分多鐘。
湖畔詩人汪靜之寫的情詩打動過不少少男少女,包括作家許傑。許傑一直以為汪是個風流倜儻的帥哥。1935年,許在上海教書,夏天到杭州過暑假,住在岳墳附近的一個尼庵里。一天有客來訪,告訴他隔壁住著汪靜之夫婦,許不禁一驚,汪竟然是個「矮胖丑怪」的人物,許傑說:「而就是他那位夫人呢,也不見得怎樣的漂亮,我們只是在每天晚上,聽見她那麼嬌聲嬌氣的說話時,倒使人想起是一個女人,但卻也不一定是詩人所歌詠的皇后。」人詩兩張皮,被汪靜之演繹到了極致。
李宗仁說:「陳炯明身材魁梧,儀錶非凡,但是他有一個最大的缺點,便是他總不正眼看人。和我談話時,他遠遠地目光斜視,殊欠正派。孟子說『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大概便是如此。」
1923年,李宗仁初識白崇禧。白給李留下的印象是「彬彬有禮,頭腦清楚,見解卓越」。
北伐期間,蔣介石約李宗仁到前線視察。當時戰況正酣。李宗仁因蔣介石沒有當過下級軍官,未曾親上前線一嘗炮火轟擊,擔心他會被四周的槍林彈雨嚇著。他們走到城邊,流彈在左右颼颼橫飛。這時李宗仁默默觀察,見蔣介石極為鎮定,態度從容,頗具主帥風度。
黃侃講課時常抑揚頓挫地吟誦詩章,引得學生也跟著唱和,這聲調被北大學生稱為「黃調」。
馮友蘭把人生哲學劃為多重境界。西南聯大時,某日馮去上課,路上碰見金岳霖,當時馮不過四十多歲,蓄有長髯,穿長袍,有道家風範,金笑問:「芝生(馮友蘭字芝生),到什麼境界了?」馮答:「到了天地境界了。」
抗戰勝利後,周作人被關進南京老虎橋監獄。黃裳曾作為記者去獄中探訪,隨後著文寫道:「我在窗外看見一位獄吏帶了一個老頭兒來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周作人,不過在印象中,是早已有了一個影子了的,現在看著『正身』,大抵差不多。他穿了府綢短襯褲,淺藍襪子,青布鞋。光頭,消瘦,右面龐上有老人當有的瘢痕,寸許的短須灰白間雜,金絲眼鏡(這是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到過的『唯一』的一副金器,三十年前的老樣子)。」
1946年,郭沫若曾出遊南京。一日正和一群人逛玄武湖,見張申府獨自從湖邊道上走來,郭后來寫道:「他顯得那麼孤單,但也似乎瀟洒。淺藍色的綢衫,白嗶嘰的西裝褲,白皮鞋,白草帽,手裡一把摺扇,有點舊式詩人的風度。」隨後又寫道:「我心裡暗暗佩服,他畢竟是搞哲學的人,喜歡孤獨。假使是我,我決不會一個人來;一個人來,我可能跳進湖裡面去淹死。但淹死的不是我,而是那個孤獨。忽然又憬悟到,屈原為什麼要跳進汨羅江的原因。他不是把孤獨淹死了,而一直活到現在的嗎?」
吳昌碩個矮,晚年成一小老頭,頭上盤著一個髮髻,無須,有道士風貌,故自治一印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