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蘇霓沒有再回來。朱木在裝修工程的汗水與粉塵中瘋狂地幹了三天,身體的疲勞慢慢磨滅了內心的痛苦。每天黃昏,工人們離去,這時候,別墅就空蕩蕩的,朱木坐在屋頂陽台,靜靜地拉著那把斯特拉瓦里小提琴,在寂靜的落日中感受著漫山遍野的孤獨。
他就這樣拉著,拉得全身顫抖,拉得熱淚橫流。琴聲越來越細,彷彿一根尖銳的針在琴弦上攢射、遊動,他的手指甚至感受到陣陣的刺痛。他愣了愣,發覺自己拉的是塔蒂尼的《魔鬼的顫音》。在心底澄凈的時候,他最喜歡的是莫扎特,對堪稱絕響的《魔鬼的顫音》他有種本能的拒絕,一聽這首曲子就會想起帕格尼尼,那個被稱為「魔鬼」的義大利天才小提琴家。也許帕格尼尼獨創的以左手輕觸琴弦,彈出哨笛聲音的二重奏法技巧最適合演奏這種鬼氣森森的曲子。帕格尼尼在維也納演奏時,一個盲人聽到他的琴聲,以為是一個樂隊在演奏,當得知這只是一個叫帕格尼尼的義大利人用一把小提琴奏出這些聲音時,盲人大叫一聲,「這是個魔鬼!」嚇得落荒而逃。此後歐洲便傳出帕格尼尼所使用的那把小提琴的弦是用他的情婦的腸子製成,並由魔鬼教授他演奏的傳說。
就像這個時候,在只能與山野的孤魂與精靈為伴的世界中,朱木不知不覺拉起了《魔鬼的顫音》,讓漫山遍野的憂鬱和堆滿胸口的憤怒隨著琴聲淌滿這個世界。
寂靜的景物中移動著一抹紅色,朱木沒有看見,他從來沒有拉過這麼好的音樂,彷彿一個魔鬼在掌握著他的手臂,讓他把邪惡和負面的情緒統統發泄在這恐怖的音樂中。
紅色停了下來,是朱木的法拉利跑車。音樂也停了下來。
蘇霓從車裡走出來,靜靜地望著他。朱木站在屋頂,兩人在沉默中對視。
「阿木,我是來還你汽車的。」蘇霓說。
朱木沒有說話,眼神里充滿著悲哀和眷戀。
「阿木,我知道你對我好,他對我不好……可是我是一個女人,我無法抗拒自己的情感。」蘇霓說,「從我懂得情感開始,我的心就給了黃崖島那個備受欺凌、孤獨冷僻的孩子。我的生命只是為他而活,沒有他的十年,我只是一個軀殼,像個孤魂野鬼一樣遊盪。即使我嫁給了你,你又能擁有我的什麼呢?那樣對你不公平……」
「呂笙南呢?」朱木說。
蘇霓慢慢回頭,朱木看見公路的拐彎處伸出一節黑色的車頭,呂笙南就遠遠地站在那裡。朱木望著他,「呵呵」地笑了,笑得熱淚奔涌,他哽咽著聲音,深深吸了口氣大聲呼喊:「阿南,你贏了!你打敗了我!我的整個世界都屬於你了!你開心嗎?你開心嗎?你開心嗎——」
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在黃昏的群山裡回蕩。
夜幕里,呂笙南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他似乎想抬起腳,卻終於沒能抬起來,像一節乾枯的木頭站在了原地。蘇霓捂住了臉,聲音顫抖:「阿木,為什麼會這樣……我只想追求自己的幸福,為什麼會傷害一個好人?」
「不奇怪。」朱木嘆了口氣,「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就是一粒星球,在這個毫無秩序的宇宙中碰撞,誰知道自己會碰到哪一顆。也許,孤獨才是幸福的,碰上了就會相互摧毀。阿霓,我不恨你,真的。我謝謝你,謝謝你把最美好的一面留給我。你看看大街上那些臃腫兇狠的婦女,哪一個沒有一個美麗的少女時代?也許,守著你慢慢衰老才是你真正帶給我的痛苦……」
蘇霓的身體倚在法拉利上,淚水終於從眼睛裡流了出來。朱木閉上了眼睛:「阿霓,謝謝你為我流下的淚。走吧,跟著阿南,他會比我好的。」
蘇霓點點頭。朱木說:「法拉利你還開走吧,你喜歡的我都給你,包括這座別墅。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那晚的夢嗎?你說,我遊盪在人間與地獄的邊緣,無處可去。阿霓,我好害怕,害怕你在這個世界上無處可去……」
蘇霓不再聽了,轉回身,捂著臉踉踉蹌蹌地跑向了遠處,那裡有呂笙南在等待她。朱木大聲喊:「我會讓律師把它們轉到你名下的!」
一場幸福,如夢幻泡影般破滅了。朱木又回到了財富大廈3208套房,可是他在僅僅離開了半個月的床上再也睡不著了。這張床對他而言,代表著孤獨,也代表著失敗。就像一個寓言里所說,一頭豬,原本可以在豬圈裡頤養天年,可是有一天它突然變成了人,然而天亮後夢醒,發現原來自己是豬,它便吊在自己的尾巴上自殺了。
3208的床就是朱木的豬圈。
他打開冰箱,原本他並不大喝酒,冰箱里只有幾罐嘉士伯,他一口氣灌了進去,然後傻笑著拉開門出了財富大廈,到路邊的售貨亭里買了幾罐啤酒,左邊胳肢窩裡夾了兩三罐,右手打開一罐,邊走邊喝,踉踉蹌蹌地走在城市午夜的長街。
喝著,喝著,他的兩隻耳朵開始轟鳴,地面也開始搖晃。他跌跌撞撞地走著,不知道走向哪裡,也不知道走到什麼時候。午夜的長街寂寞無人,偶爾有車輛掠過,偶爾有行人夜歸。忽然他的腳被絆了一下,首先聽見胳肢窩裡的啤酒罐飛出去的聲音,然後是自己身體拍打在地面上的聲音。
「謝謝。不過你弄疼了我。」他聽見一個聲音說,「你怎麼知道我沒酒了?」
朱木驚詫地爬起來,揉揉眼睛,一個男人斜躺在人行道的路燈旁,手裡拿著自己摔飛的一罐啤酒。朱木看看自己的腳下,發現絆倒自己的是這人伸出來的兩條長腿。
朱木苦笑,揉揉膝蓋:「還有兩罐呢,你別都喝了,給我留一罐。」
這男人一瞪眼睛:「欺負我喝醉了?你明明給我一罐,想賴我錢不是?告訴你,老子今天把錢花完了,要不他們怎麼把我從酒吧里攆了出來?唉,好懷念前一陣子,在酒吧里把身上的錢花個精光,還能連喝三四天,然後叫朱木來給我結賬。」
朱木愣了愣:「朱木?聽著這麼熟悉,我也是叫朱木吧?」
「哦?」那人抬起頭。
朱木瞪大了眼睛:「傅傑……你是真傅傑還是假傅傑?」
這個躺在馬路上的酒鬼竟然是朱木的死黨,商城市刑警大隊的副隊長傅傑!傅傑也看清了朱木,呵呵笑著:「怎麼我在哪兒喝酒你都能找到我?什麼真傅傑假傅傑,你以為我願意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啊!」
朱木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呵呵乾笑,心裡想起他醉倒酒吧那晚容貌恐怖的蛻變,一股寒意席捲了全身。傅傑醉醺醺地笑完,嘴唇咂摸了一下,翻起眼珠子問:「真傅傑假傅傑?什麼意思?」
朱木有些慌亂:「呃,你醉成這個樣子我真沒見過,還以為認錯人了。」然後仔細瞅瞅他的鼻子、嘴唇和顴骨,似乎眼前的傅傑跟以前的一樣,沒有蛻變。
傅傑嘆了口氣:「單位是男人的牢籠,家裡是男人的墳墓,只有大街,是男人的遊樂場。你不也來這裡浪蕩嗎?不過我就不理解了,以你朱木的……唉,也說不上你有什麼開心的理由,但是按道理你不應該成為街頭醉鬼呀!你不像我,你有錢,資產數億,不至於讓酒吧攆;你沒老婆,沒人能控制你的情緒;你有總經理、副總、總監、秘書,沒什麼事讓你崩潰。哎,我就不明白了,你怎麼成為午夜街頭一族呢?」
朱木怔了半天:「是啊,我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呢?」他也學著傅傑,兩人並排躺在人行道上,路燈燈柱只有一個,被傅傑佔據了,他從地上撿起個空易拉罐,枕到腦袋下,望著頭頂昏黃的路燈,居然感受到了一种放盪的快感。
「別的你說的都對,可是沒有老婆就不見得沒人能控制你的情緒。」朱木忽然湧出了一種傾吐的慾望,盯著路燈說,「我愛上了一個女人。」
傅傑喉嚨里「咯」的一聲,似乎想笑,卻被噎進了氣管。他咳嗽了半天,才笑了出來:「哈哈,你愛上了一個女人!你居然愛上了一個女人!」
朱木憤怒地坐了起來:「我怎麼就不能愛上一個女人?」
傅傑笑得更厲害了:「你要說你愛上了一打女人,我還能忍住,你居然說愛上了一個女人,還煞有介事,神情悲壯。哈哈,你真比一隻可愛的熊貓還要單純!」
朱木瞪著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頹然躺在了地上,易拉罐磕得後腦殼生疼。
「哎,說說,怎麼回事?」傅傑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
朱木惱火地叫了一聲:「那是我的胳肢窩,不知道我怕癢啊!」
傅傑笑著,連連道歉,央求他說出愛上的這「一個」女人。朱木盯著頭頂的路燈,意識一陣模糊,說:「你見過,就是上次一塊兒去酒吧的蘇霓。當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是在《商城都市報》蘇霓墜樓事件的那天晚上,她突然來敲我的門,我以為她是鬼……」朱木把那個恐怖的經歷講述了一遍,然後說起最近重新找到蘇霓的經過,除了省略黃崖島有關的內容,連蘇霓和呂笙南之間的關係也沒有瞞他。
「多麼浪漫的相遇……想當年,我和黃夜……唉,不說了。」傅傑悶悶地說。
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