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城市的異常開始於恐怖,而商城市的恐怖開始於一個黃昏。
恐怖的來臨沒有一點徵兆,僅僅是商城市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自殺了。這個名字普普通通,沒有一點特色,這個人也普普通通,沒有一點特色。在這個城市裡,隨時都可以找出十幾個有相同名字的人。然而不同的是,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商城市的另一個人也自殺了,兩者同名同姓。
兩個死者除了名字以外,沒有絲毫共同之處,生活軌跡也沒有絲毫的交叉,在這個幾百萬人口的大城市裡,他們就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的人,甚至在他們自殺之後的幾天里,也沒有人把他們聯繫起來。直到一周之後,人們才把他們聯繫在了一起,因為這一周里,又有兩個同名同姓的人自殺了。
而這兩起同名自殺事件之所以在商城市形成一種巨大的恐怖,卻是因為這兩樁四起自殺案的現場都發現了一份商城市發行量最大的《商城都市報》。
三天後,在城市的另一端,又有另外一個相同名字的人割腕自殺,噴涌而出的鮮血全部被吸進了攤在地上的《商城都市報》,厚厚的一沓報紙詭異地腫脹起來……
又過了一天,還是一個黃昏,在另一個城市,一個與昨天的死者同名同姓的人經過道口時,目光獃滯地迎上了呼嘯而來的火車……
就在這個黃昏里,朱木的生活被一雙來自地獄的魔手牽上了恐怖的軌道。直到一年以後,當他數億的財富被這雙手化成了一堆傷心的泡沫時,他還是沒有明白,為何自己會被牽扯進這樁令無數個城市崩潰、數十萬人瘋狂的恐怖事件中。也許,這一切僅僅因為一個叫蘇霓的女人。
二十八歲的朱木被人稱為「天生的貴族」,他高大英俊,十指修長,皮膚呈現出十八世紀歐洲貴族那種沒有血色的蒼白。朱木是一個富家子,他父母擁有本市最大的私有上市公司財富集團的絕對控股權和本市標誌性建築三十二層的財富大廈產權,資產數億。但朱木對他父母的事業毫無興趣,他最大的興趣是拉小提琴,唯一的夢想是當一名小提琴演奏家。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慾望,用呂笙南的話來說,他像一個被包裹嚴密的蠶蛹一樣懶洋洋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對其他外在事物的興趣經常來自於偶然的奇想。他會不遠萬里遠赴藏南,然而卻對沿途風景視而不見,只是為了到雪峰上鑿一塊有上萬年曆史的冰塊。他隨心所欲地活著,在世間無窮的誘惑里像風一樣溜過,又為別人留下一個永遠不可企及的誘惑。
在大學時代的無數個黃昏,當他斜倚著一棵法國梧桐樹,拉響那把價值數十萬美元的十八世紀的斯特拉瓦里小提琴時,那憂傷的琴韻和孤獨的身影往往使數以百計的女大學生駐足圍觀,如痴如醉。然而令她們失望的是,在朱木整個大學和讀研究生期間,沒有一個女生的身影能走進他冷漠的視野。
無論在大學還是在商界,有無數人都認為他們是朱木的朋友,可朱木固執地認為他生平只有一個朋友——呂笙南。他和好友呂笙南的相識就是在大學校園裡那樣一個琴聲凄涼的黃昏發生的。
那一年,他剛上大二。在朱木的記憶里,那個黃昏無聊、煩躁,斜掛的餘暉像一隻大手揉搓著人的心。朱木倚在校園深處的一棵梧桐樹下,練習《馬勒第二交響曲》。他閉著眼睛,急劇地抖動著琴弓,身體輕輕搖擺,急促、焦慮的動機游移不休。英雄的面目蒙上了塵土,死亡與葬禮在琴弦中呈現。生命是誰製造的一個玩笑?奮鬥與獲得又有什麼意義?無論我們在世界上獲得了什麼,自己也僅僅是上帝放牧的一隻羔羊,在鞭子的驅趕下走向死亡的終點……忽然有一縷陽光出現,花兒似乎也開了,擺脫冥思與追問,世界原來可以是美麗恬靜的……
周圍漸漸聚集起了一群女孩子,她們痴痴地望著腮托上帥氣的臉龐和琴弓下修長的五指,這個年輕人像夢一樣離她們那麼遙遠。然而輕鬆恬靜的琴聲並沒有保持多久,不和諧的音符如鈍鋸般切割著耳膜,猶如鞭子一響,羔羊們抬起頭,看見了眼前無法逃避的深淵——死亡。是啊,如果一切終將死亡,我們所做的又有什麼意義?
琴聲在默默地詢問。夕陽沉落,夜色籠罩了校園,女孩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對她們來說,不可企及的夢永遠不值得付出太多的精力。朱木一個人站在那裡,四周靜悄悄的,他獨自在琴聲里思考。埋葬英雄的人們已經離去,他們也是一群被驅趕向深淵的羔羊,就在他們前面,有一隻被稱為英雄的羔羊抗爭了一生,最終被鞭子抽進了深淵,被黃土覆蓋,什麼也沒留下。突然,這些羔羊們發現,在他們通向深淵的道路上,那個被稱為英雄的羔羊走過的地方,開遍了鮮花——原來英雄把血灑在了這裡!琴聲充滿了感激和熱愛,因為英雄復活在他人生命的路上……
朱木的整個心神沉浸在小提琴營造的世界裡,直到一聲深沉的嘆息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見昏黃的路燈下,一個男孩出神地望著他,淚痕隱隱。朱木心神震動,默默地走上去,兩人互相凝視,彼此都感覺到一種震撼般的感激。
「你拉得真好。」男孩笑著說。
朱木驚喜地望著他:「你聽懂了?」
「我不知道。」男孩搖搖頭,文靜平和的臉上閃現出一種茫然,「它讓我想起從出生到長大的過程。所有的記憶都在此刻重現,可是卻給我另一種衝擊。」
朱木知道他真的聽懂了。他們靜靜地打量著對方,然後情不自禁地向對方訴說起關於自己的一切,好像他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已經分別了太久,急於與對方分享快樂。很快他們就熟悉了,然而直到最後一刻才問起對方的姓名。
「我叫朱木。」
「我叫呂笙南。」
呂笙南是學心理學的,大學畢業後考上了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的碩博連讀,遠赴海外。朱木則在研究生畢業那年,父母雙雙死於空難,為他留下了一家資產數億的龐大的上市公司,至此,他心靈世界的漂流才不得不告一段落,接受這份死者的饋贈,開始為上千名員工的衣食而操勞。
當這個黃昏來臨的時候,朱木正在商城大學體育館裡陪好友呂笙南打乒乓球。呂笙南去年在美國紐約州立大學讀完心理學博士,回母校任教。他倆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就是打乒乓球。
此刻,這局球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20:18。他們沒按比賽規則,而是一局打21個球,朱木落後。朱木拈著球蓄勢待發,他的神態很輕鬆,輕輕地吹著口哨。
「阿南,」朱木拋著球,談笑自若,「你打球有個特點,後勢不足。剛開始幾場球你打得很輕鬆、很精彩,但越往後你的狀態越差。你是個心理學家,對自己的心理狀態應該比我了解。不信,咱們打個賭,我賭我這個球你絕對接不住!」
呂笙南一直很從容:「是嗎,跟你賭了!」說完全神貫注地盯著朱木手裡的球。
朱木「嘿嘿」一笑,猛地把球削了出去。呂笙南採取守勢,橫拍一擋,卻沒能改變球旋轉的方向,球彈在了網上。呂笙南淡淡地一笑:「再來!」他臉上一派從容、平和的神情,事實上,朱木也很少見過呂笙南有過焦急、憂慮之類的表情,彷彿任何時候的任何事情都在他掌握中。
「沒用的,阿南。」朱木的神色更加輕鬆,「第一個球你沒接住,第二個球你就更不可能接住。我這次還發一模一樣的球,你可以驗證一下。」說完又把球削了出去。
呂笙南緊緊盯著球飛行的軌跡,待球彈起,滿懷信心地一掃,準確地把球打了過去。可惜他過於謹慎,球雖然打了出去,卻彈得有點高了,朱木呵呵一笑,猛抽一記,呂笙南又沒接住。
「20:20,只剩下最後一個球了。」朱木說,「還是我發球,你對我的旋球缺乏免疫力,基本不用打了。」
「打!怎麼不打!」呂笙南自信地一笑,「最後一個球,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朱木戲謔般地撇嘴:「這可是你說的!這回我一發完球就把球拍扔了,你能接住就算我輸!敢不敢打賭?」
「什麼賭注?」
「打完球再定,由勝者定。無論什麼賭注。」
這回呂笙南猶豫了一下:「你小子不會像上次一樣讓我約數學系最丑的女生喝卡布其諾吧?喂,我現在可是人民教師哦!」
「打過再說!打過再說!」朱木呵呵地笑著,他想起了捉弄呂笙南的一幕,「這回肯定不是女學生。」
「女校工?」呂笙南呻吟了一聲,「賭了,就不信輸給你!」
「好!」朱木喝了一聲,「嗖」地把球旋了出去,隨即球拍重重地在球桌上一按,背著手望著呂笙南。
呂笙南臉上終於呈現出凝重的神情,小心翼翼地盯著球,突然被球拍的響聲嚇了一跳,這時球已彈起,他心一橫,把球抽了過去。結果兩人四隻眼睛盯著那球,愣是不知它飛到了哪裡。兩人獃獃地對視了半天,一齊捂著肚子大笑。呂笙南把球拍一扔:「不打了!天太熱,喝一杯去。」
兩人到洗浴室沖了沖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