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七章

「這個計畫我越想就越是不喜歡。」哈維對薩根說。他倆和西博格趴在包圍科研前哨站的樹林邊緣。

「那就別多想了。」薩根說。

「這對你來說比較容易,哈維。」西博格說,他想活躍氣氛,卻沒能成功。

薩根低頭看著西博格的腿,問:「你真能行?你瘸得更厲害了。」

「我沒事,」西博格說,「我才不會像坨屎似的坐在這兒,看著你倆去完成任務。」

「我不是這個意思,」薩根說,「我是說你和哈維可以交換角色。」

「我真的沒事,」西博格堅持道,「再說我要是搶了哈維的飯碗,他會殺人的。」

「太他媽對了,」哈維說,「老子就擅長殺人。」

「腿很疼,但我能走能跑,」西博格說,「我不會有事的,不過現在咱們別坐著光說不練了。腿上的肌肉都快打結了。」

薩根點點頭,扭頭望向科研前哨站。這是一組最簡樸的建築物,北端是奧賓人的營房,緊湊得難以置信;奧賓人大概不想要也不需要任何隱私。和人類一樣,奧賓人就餐時也聚在一起,許多人去營房旁邊的食堂吃飯。哈維的任務是在那裡鬧出些動靜,吸引奧賓人的注意力,讓科研前哨站各處的奧賓人向他聚集。

南端有個寬敞的棚屋,裡面是供能系統和穩壓器。奧賓人使用的能源大體而言是巨型電池,靠和基地有段距離的風車組持續充能。西博格的任務是想辦法切斷供電,他必須就地取材,完成任務。

南北兩端之間是科研前哨站本身。切斷供電後,薩根將摸進去,找到布廷,帶著他出來,塞進俘虜艙,有必要的話就揍得他人事不省。要是遇到狄拉克,她需要迅速判斷狄拉克還能不能派上用場,還是跟著前身一起變成了叛徒。假如是後者,她就必須乾淨利落地殺死他。

薩根估計她無論如何都必須殺死狄拉克,她不認為自己有時間判斷狄拉克值不值得信任,也沒有升級後的腦伴幫她讀取狄拉克的思想。薩根花了半秒鐘嘲笑自己的讀心能力,號稱超級秘密武器,在真正需要的時候卻根本用不上。薩根不想被迫殺死狄拉克,但她不認為自己在這件事上有其他選擇。也許他已經死了,薩根心想,那就省了許多麻煩。

薩根推開這個念頭,她不喜歡剛才這條思路暴露出的性格特點。要是真能遇到狄拉克,到時候再煩惱不遲吧。這會兒他們三個人要操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說到底,最重要的是把布廷塞進俘虜艙。

我們有個優勢,薩根心想,我們都不指望自己能活下來,所以我們有得選。

「準備好了?」薩根問。

「準備好了。」西博格說。

「媽的,好了。」哈維說。

「那就動手吧,」薩根說,「哈維,你先上。」

雅列打了個瞌睡,醒來時發現佐伊盯著他,他露出笑容,說:「哈啰,佐伊。」

「哈啰,」佐伊皺著眉頭說,「我不記得你的名字了。」

「我叫雅列。」他說。

「噢,對,」佐伊說,「哈啰,雅列先生。」

「哈啰,親愛的,」雅列說,再次發現自己很難保持聲音的平穩。他低頭看著佐伊手裡的毛絨動物,問,「那是小象塞萊斯特嗎?」

佐伊點點頭,舉起來讓他看。「嗯哼,」她說,「以前還有個巴巴,不過弄丟了。你知道巴巴嗎?」

「知道,」雅列說,「我記得還見過你的巴巴呢。」

「我想我的巴巴,」佐伊輕聲細氣地說,不過馬上又有了精神,「但後來爸爸回來了,帶給我塞萊斯特。」

「他走了多久?」雅列問。

佐伊聳聳肩,說:「很久。他說他有事情要先處理,但他說他會派奧賓人保護我,照顧我。」

「奧賓人在照顧你嗎?」雅列說。

「應該是吧,」她說著聳聳肩,壓低聲音,「我不喜歡奧賓人,他們好無聊。」

「看得出,」雅列說,「很抱歉,佐伊,你和你爸爸要分隔那麼久。我知道他非常愛你。」

「我知道,」佐伊說,「我也愛他。我愛爸爸和媽媽,愛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可惜我沒見過他們——還愛我在科維爾的朋友。我想念他們。你說他們想念我嗎?」

「肯定想念。」雅列說,盡量不去想她的朋友們的命運。他望向佐伊,發現佐伊撅起了嘴。「怎麼啦,寶貝兒?」他問。

「爸爸說我要和你回鳳凰星,」佐伊說,「他說你會陪著我,好讓他完成這兒的工作。」

「你爸爸和我談過這件事了,」雅列小心翼翼地說,「你不想回去?」

「我想和爸爸一起回去,」她哀怨地說,「我不想讓他留在這兒。」

「他不會和你分開太久的,」雅列說,「只是來帶你回家的飛船特別小,只容得下你和我兩個人。」

「你可以留下啊。」佐伊說。

雅列笑著說:「我也想啊,親愛的。等你爸爸的時候,咱們可以找好多樂子,我保證。等咱們回到鳳凰星空間站,你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情嗎?」

「我要買糖吃,」佐伊說,「這兒沒有糖。爸爸說奧賓人不造糖。有次他試著給我做。」

「怎麼樣?」雅列問。

「難吃死了,」佐伊說,「我想吃硬糖球、奶油糖、棒棒糖和軟糖豆。我喜歡黑色的軟糖豆。」

「我記得,」雅列說,「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就在吃黑色軟糖豆。」

「那是什麼時候?」佐伊問。

「很久以前了,親愛的,」雅列說,「但我記得很清楚,就像昨天。等咱們回去了,你要多少糖我就給你買多少。」

「不能太多,」佐伊說,「會胃疼的。」

「太對了,」雅列說,「可不能害你胃疼,胃疼很不好。」

佐伊仰頭對雅列一笑,他的心都要碎了。「你好傻,雅列先生。」她說。

「哦,」雅列笑著答道,「我努力。」

「好啦,我要走了,」佐伊說,「爸爸在打盹,他不知道我在這兒。我回去叫醒他,因為我餓了。」

「快去吧,佐伊,」雅列說,「謝謝你來看我,佐伊。很高興見到你。」

「好的,」佐伊轉身離開,邊走邊揮手,「再見,雅列先生!回頭見。」

「回頭見。」雅列知道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愛你!」佐伊用孩子的隨意語氣喊道。

「也愛你。」雅列用父親的口吻輕聲說。聽見隔壁走廊的門關上,他這才撕心裂肺地放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氣。

雅列望著實驗室,視線掃過布廷帶來傳送意識的控制台,在布廷推進房間的第二部容槽上稍作停留——布廷將躺進那個容槽,把意識送進雅列的軀體,抹殺雅列的存在,就彷彿雅列只是個佔位符,放在軀體里等真正的主人回歸。

雅列轉念一想,實情難道不是這樣嗎?這具軀體本就是為布廷準備的,製造它就是為了這個。雅列之所以會存在,只是因為布廷的意識剛開始拒絕駐留,必須被誘騙出來,分享雅列這個保姆創造出的思維空間。更加諷刺的是,現在布廷想全盤接收,想把雅列徹底踢出去。該死,雅列瘋狂地想著。我剛把這顆大腦配置成我喜歡的樣子!他哈哈大笑,聽見自己的笑聲顫抖而怪異。他想鎮定下來,用一次又一次的呼吸讓自己恢複理智。

雅列聽見布廷在腦海里描述殖民聯盟的罪過,聽見凱南(他在這些事上非常信任凱南)在回應這些指責。他回顧自己在特種部隊里的過往,他們打著「為了人類安全」旗號在宇宙里做的事情。殖民聯盟確實掌握著每一條通訊線路,指揮著每一次行動,嚴格控制人類社會的各方各面,堅決而殘酷地攻擊他們知道的幾乎所有種族。

要是宇宙真的像殖民聯盟說的那麼飽含敵意,也許如此嚴格的控制是正當的,否則就無法搶佔地盤,滿足種族發展的需要,為人類在宇宙中爭得一席之地。但假如宇宙並非如此,鼓勵殖民聯盟連年征戰的不是外部競爭,而是內部的疑心病和恐外症,那麼雅列知道殖民聯盟正領著他和他在特種部隊內外認識的每一個人以各種方式走向人類的慢性死亡,而布廷向他保證說這就是事實。假如真是這樣,他早該拒絕參戰。

可是,雅列心想,布廷並不可靠。布廷聲稱殖民聯盟是邪惡的,但他自己也選擇要做邪惡的事情。他引導三個種族——其中兩個還交惡多年——聯合襲擊殖民聯盟,使得數以百萬計的人類和數以十億計的其他智慧生物面臨戰爭的威脅。他用特種部隊士兵做實驗,殺害士兵。他還計畫用腦伴病毒殺死所有的特種部隊和防衛軍士兵,考慮到殖民防衛軍的人數和特別構造,這和種族滅絕有什麼區別?殖民防衛軍被消滅後,人類殖民地和地球將喪失抵抗力,無法阻止其他種族將人類的殖民地據為己有。奧賓人就算願意,也擋不住其他種族的哄搶,而奧賓人追求的並不是土地,而是意識。

雅列意識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