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失魂落魄地回到霍邑,觸目便看見一處熊熊燃燒的宅院,一問,頓時驚呆了,法雅竟然被囚禁在那裡!
「誰放的火!」李世民暴怒不已。崔珏死了,法雅若是死了,自己還如何能證明幽冥界是真實還是虛幻?
守候的校尉苦笑:「陛下,這火就是法雅放的。」
李世民怒不可遏,朝火場里嘶喊:「法雅,你這個懦夫,不敢面對朕!」
火場中傳來一句佛偈:「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求菩提,恰如覓兔角。阿彌陀佛!」
隨即整座房屋坍塌下來,轟隆隆的聲音掩蓋了一切。李世民惘然若失,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證明幽冥界的真實與虛幻了。這些智者留在人間的一切痕迹都被毫不留情地抹滅了,連同他們的生命。
李世民無心再巡狩河東,匆匆回到了長安,立刻以霹靂手段罷免了裴寂。削食邑之半,放歸本邑蒲州。經過這麼多年的辛苦,裴寂終於算體面地回歸故里。然而裴寂在這場計畫中的背叛之舉卻深深地得罪了法雅的信徒,一位名叫信行的僧人經常蠱惑裴寂的家僮,說道:「裴公有天分,是帝王之相。」
管家恭命將信行的話告訴裴寂,裴寂驚恐不已,私下裡命恭命將那個家僮殺人滅口。恭命不敢殺人,只是把家僮藏匿起來。後來,恭命得罪了裴寂,就向李世民告發。
李世民大怒,新賬老賬一起算,下詔曰:「寂有死罪者四:位為三公而與妖人法雅親密,罪一也;事發之後,乃負氣憤怒,稱國家有天下,是我所謀,罪二也;妖人言其有天分,匿而不奏,罪三也;陰行殺戮以滅口,罪四也。我殺之非無辭。議者多言流配,朕其從眾乎。」
這句話後來記載於《舊唐書·裴寂傳》中,成為裴寂的蓋棺論定之語。但李世民發布這四條罪狀中,終究沒有牽扯到他誅殺劉文靜之事,好歹算念及判官廟散盡家財之舉,留了他一命。裴寂被流放到廣西靜州,數年後李世民顧念舊情,將他召回長安,不久病故,終年六十二歲。
與此同時,這場幽冥還魂的經歷深深地影響了李世民,雖然他一直固執地認為是人謀,可是卻止不住心中的恐懼,一生中廣建寺院,超度死在自己手中的亡魂。並親自下詔悔過:「釋氏之教深尚慈仁,禁戒之科殺害為重。承言此理,彌增悔懼。今宜為自征討以來,手所誅剪,前後之數,將近一千,皆為建齋行道,竭誠禮懺……冀三途之難,因斯解脫。萬劫之苦,藉此弘濟。滅怨障之心;趨菩提之道。」
貞觀二十二年,唐太宗因早年殺兄除弟,內心驚懼,便向他一生中最欣賞的僧人玄奘詢問:「欲樹功德,何最饒益?」
貞觀二十三年,臨死之時,李世民仍不放心地向玄奘打聽因果報應之事。他一直不相信自己會在這一年死去,哪怕身體極端衰弱,也堅持要服用印度巫師那羅邇娑婆寐煉製的丹藥。面對諸臣的反對,他告訴眾臣:「朕早已得天諭,還有十年壽命,豈會因胡僧之葯而亡?」服藥之後不久,他的身體便再也支撐不住,溘然駕崩。
貞觀三年夏天,玄奘回到長安,掛錫洪福寺,然後再次向李世民上表,請求允許自己西行天竺。貞觀元年那次是不理不睬,這次不同,李世民親自召見玄奘,詢問他西行的目的,玄奘一一陳述。
李世民欽佩不已,感慨道:「與法雅相比,法師這求佛之路才是如來正道啊!法師願意遠涉瀚海,行走數百國,為我大唐求得如來真法,朕豈有不樂意之理?只是法師知道,如今西域不穩,東突厥雄踞大漠,鐵蹄時時入侵。從武德年間,為了嚴防密諜和借商旅的名義資敵,朝廷就下令封鎖關隘,所有人等以及鹽鐵布匹之物一律不準出關。」
玄奘苦笑:「貧僧的來歷陛下清楚,絕非密諜,也不會攜帶鹽鐵布匹。」
「朕當然知道。」李世民也笑了,但面容一肅,「但法師周遊全國,對大唐的各地虛實了解無比。朕是怕萬一法師被異族拿獲,那你就是一副活地圖啊!況且你是我國名僧,若落在夷狄之手,讓朕何以對天下人交代?法師的宏願朕知曉了,且靜待些年頭,待朕收復河西,擊敗東突厥,必定放法師西去。」
玄奘無語了,等他收復河西,擊敗東突厥?那要等到什麼時候,說不定自己連鬍子都白了,床榻都下不了了。他再三懇求,李世民終是不允,玄奘只好怏怏地回到洪福寺。
到了寺里山門處,忽然背後有個聲音低聲叫道:「玄奘哥哥……」
玄奘渾身一顫,急忙回頭,卻見香客叢中俏立著一位靚麗的少女,竟然是綠蘿!
「綠蘿小姐,」玄奘又驚又喜,「你怎麼在這裡?那日興唐寺地下一別,隨即寺廟坍塌,貧僧還以為你已經遭了不測。」
「我遭了不測你很高興嗎?」綠蘿冷著臉道,「從此不再糾纏你了,你很舒爽吧?」
玄奘啞然苦笑。
綠蘿臉上現出哀戚之色,喃喃道:「那日你帶著陛下跳進還陽池之後,我與父親見面,然後他就安排人把我連夜送到了晉州,直到三日後,我才知道霍邑發生的變故,興唐寺坍塌了,爹爹死了,娘死了,連繼父也死了……這個世上我孤零零的,再也沒有一個親人了。幸好得了馬典吏幫助,我才在霍山的判官廟後面,安葬了雙親和繼父。後來聽說你來了長安,便一路迢迢來尋你,好容易才打聽到你住在這洪福寺。」
玄奘滿是憐憫,這個少女的身世真是凄慘,他嘆了口氣:「以後綠蘿小姐打算怎麼辦?」
綠蘿搖搖頭,一臉茫然:「既然找到了你,我就還跟著你吧!」
玄奘傻了,可綠蘿說到做到,從此就跟定了玄奘。她無法住到洪福寺里,就在對面租了房子住下,崔珏對她的未來安排得極為妥帖,生活用度根本不用考慮。這小姑娘日日便跑到洪福寺里,名曰上香,其實就盯著玄奘。
到了秋八月,長安一帶、關東、河南、隴右等沿邊各州受到霜災和雹災的襲擊,莊稼絕收,饑民四齣,朝廷無力救濟,只好赦令道俗可以隨豐就食,哪裡有吃的到哪裡去。
這日玄奘聽說有大批災民往西去隴右,心中一動:「混在災民中,豈非可以混出邊關、西去天竺?」
他說動就動,收拾好行囊,辦好離寺的手續,就離開洪福寺,沒想還沒到山門,綠蘿提著食盒迎面而來。見他背著行囊,一副出遠門的打扮,不禁大吃一驚:「玄奘哥哥,你要去哪裡?」
玄奘無奈,只好將自己打算混出邊關,西行天竺的計畫說了一番。綠蘿頓時淚水滂沱,無力地委頓到了地上,哭道:「玄奘哥哥,你告訴我,在這人世間找個可以依託的人,為何這般艱難?」
玄奘長嘆一聲:「你過執了。人世間的精彩你根本不曾領略,只是把懵懂的希望寄托在一個僧人的身上,無疑在緣木求魚,覓兔尋角。綠蘿小姐,你往貧僧的身後看,世間斑斕,你根本沒有看到啊!」
「我不看!」綠蘿暴怒,跳起來跺腳道,「我就是要等你回心轉意的那一天!」她仰頭盯著玄奘,忽然從懷中抽出一把冰藍色的彎刀,冷冷地道,「這是波羅葉的那把彎刀,我一直隨身帶著,若是我得不到你,就會用這把彎刀結束我自己的生命。我殺了波羅葉,用他的刀,給他償命!」
玄奘一頭是汗,卻不知如何化解,急道:「可是貧僧這一去,十有八九就被那瀚海吞噬,根本回不來啊!」
「我不管!」綠蘿堅決地道,「你決意要去,我也無法阻攔,但你跟我說你幾時回來,我便等你到幾時!若是到了時候你不回來,我就用這把刀,割斷我的脖子!」
玄奘實在無可奈何,忽然看見面前一棵巨大的松樹,枝葉西指。他指著松樹斷然道:「我去之後,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門裡松枝頭向東,我即回來。不然,斷不回矣。」
綠蘿看了看那松樹,冷靜地點點頭:「玄奘哥哥,我記住了。我會一直等在這裡,等著枝頭向東的那一天……」
玄奘無言,背著行囊茫然離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綠蘿仍舊痴痴地站在松樹下,翹首而望……
玄奘身負行囊,孤身西行,也不知走了多少日,這一日,路過秦州的一處鄉下,忽然看見村頭水井旁的一棵大柳樹下,正圍著一群村漢聽一個男子講變文。變文這些年剛剛興起,故事性十足,可以講,可以唱,內容大多是佛經故事為主,深受底層百姓的歡迎。一群村漢將那男子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人雖然多,但大家都屏氣凝神,聽著那漢子講唱。
那漢子講的變文故事玄奘居然從未聽說過,只聽一個沙啞的嗓音道:「皇帝驚而言曰:『憶得武德三年至五年,收六十四煙塵,朕自親征,無陣不經,無陣不歷,殺人數廣。昔日罪深,今受罪猶自未了,朕即如何歸得生路?』憂心若醉……」
玄奘忽然便是一怔,武德三年,收六十四煙塵,這豈非說的便是當朝天子嗎?他駐足靜聽,卻聽那漢子一直講唱:「皇帝到了蕭門前站定,有通事高聲道:『今拘來大唐天子李某生魂。』有鬼卒引皇帝